往日繁华的港口今日一片死寂。数百艘商船静静地泊在港内，码头上空无一人。烈日下，只有“棉工罢市，誓死抗税”的白布横幅在风中飘摇，像招魂的幡。
顾家大宅内，顾宪成脸色铁青地坐在太师椅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紫檀桌面。他面前站着十几个松江府的棉纺大户，个个神情激动。
“顾公，不能再退了！”一个胖商人捶胸顿足，“皇帝要加征棉税三成，还要我们按月上报产量，这分明是要断了我们的生路！我王家三百张织机，五千雇工，若按新税法，一年要多缴十万两银子！十万两啊！”
“我周家也是，”另一个瘦高个咬牙切齿，“皇帝还要我们给雇工涨工钱，建什么‘雇工院’，管吃管住。雇工是什么？是贱民！给他们口饭吃就不错了，还要涨工钱？还要管住？”
“还有那劳什子‘雇工学堂’，要我们出钱教雇工识字，这不是笑话么？贱民识字做什么？造反么？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，个个义愤填膺。顾宪成闭着眼睛，一言不发。
“顾公，您倒是说句话啊！”胖商人急道，“您顾家是松江棉纺之首，您若带头，我们必誓死相随。您若退了，我们……我们就真没活路了。”
顾宪成缓缓睁开眼，眼中满是血丝。一个月前，皇帝南巡，许他顾家专营棉布海外贸易，免税三年。他以为这是天恩，变卖家产，凑了二十万两银子借给朝廷。可银子刚送去南京，加税的圣旨就来了。这不是卸磨杀驴是什么？
“诸位，”顾宪成声音嘶哑，“皇帝是君，我们是臣。君要臣死，臣不得不死。加税，涨工钱，建雇工院，设雇工学堂，这些……我们认了。”
“认了？”众人哗然。
“不认又能如何？”顾宪成苦笑，“你们没听说么？南京城里，二十七位官员下狱，三族流放。江南各府，抄家的士绅上百户。皇帝的刀，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了。反抗？拿什么反抗？我们手里的雇工，还是仓库里的棉布？”
“我们可以罢市！”胖商人吼道，“松江府三千张织机，五万雇工，只要咱们一声令下，全城罢市。棉布出不了松江，江南的成衣坊就得停工，大半个大明的百姓就没衣服穿。皇帝再狠，还能让百姓光着身子？”
“对！罢市！”
“罢市！”
众人群情激愤。顾宪成看着他们，心中天人交战。罢市，是最后的手段，一旦用了，就再无退路。皇帝现在忙着对付朝鲜、西洋，或许能逼他让步。但若皇帝不退呢？顾家几代基业，就要毁于一旦。
“顾公，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众人回头，只见一个青衣文士缓步而入，正是常州府陈家的家主陈继儒。他身后，还跟着湖州沈家的沈万三。
“陈公，沈公，你们怎么来了？”顾宪成起身。
“松江罢市，常州岂能独善其身？”陈继儒拱手道，“我陈家五百张织机，八千雇工，愿与顾公共进退。”
“我沈家虽不做棉纺，但茶行、丝行，也受新政所累。”沈万三叹道，“皇帝要征茶税、丝税，还要我们给茶农、蚕农涨工钱。这生意，没法做了。”
“所以二位的意思是？”
“罢市。”陈继儒斩钉截铁，“不仅要罢市，还要罢运。松江的棉布不出，常州的丝绸不出，湖州的茶叶不出。我倒要看看，皇帝的新政，没有江南的棉、丝、茶，还推不推得下去。”
“可……”顾宪成还在犹豫。
“顾公还在犹豫什么？”沈万三压低声音，“不瞒顾公，朝鲜李芳果，前几日找过我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顾宪成脸色大变。
“皇帝要朝鲜去王号，设行省，李芳果不肯。他背后，有荷兰、西班牙、日本人撑腰。只要我们这边闹起来，朝鲜那边就会起兵。到时皇帝三面受敌，看他退不退。”
顾宪成心跳如鼓。勾结外敌，这是诛九族的大罪。可若不如此，顾家百年基业，就要毁在新政手里。
“顾公，”陈继儒握住他的手，“成王败寇，在此一举。赢了，江南还是我们的江南。输了，也不过一死。难道顾公甘心，看着祖业被皇帝一点一点蚕食殆尽？”
顾宪成闭上眼睛，良久，缓缓睁开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罢市。”
七月二十，松江、常州、湖州，三府同时罢市。码头封闭，工坊停工，商铺关门。消息传到南京，满朝震惊。
“反了！反了！”兵部尚书拍案而起，“陛下，臣请旨，即刻派兵镇压！捉拿顾宪成、陈继儒、沈万三等首恶，以儆效尤！”
“臣附议！”
“臣附议！”
百官群情激愤。朱允熥坐在龙椅上，面无表情。他料到江南士绅会反，但没料到他们会用罢市这种手段。棉、丝、茶，是江南命脉，也是大明命脉。三府罢市，江南震动，天下震动。
“蒋瓛，”朱允熥缓缓开口，“顾宪成等人，现在何处？”
“回陛下，顾宪成在松江顾家大宅，陈继儒在常州，沈万三在湖州。三人以‘保家业，抗暴政’为名，纠集家丁、雇工近万人，据宅而守。松江卫指挥使王忠，是顾宪成女婿，已率卫所兵，封锁松江府。”
“呵，”朱允熥冷笑，“卫所兵，成了士绅私兵。于谦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江南卫所，有多少指挥使、千户，是士绅子弟，或是与士绅联姻？”
“这……”于谦冷汗涔涔，“臣……臣尚未统计。”
“那就去统计。”朱允熥声音转冷，“凡与士绅勾结，抗旨不遵者，一律革职查办。江南卫所，自今日起，由魏国公徐辉祖全权节制。凡有不从者，以谋逆论处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还有，”朱允熥看向夏原吉，“罢市三日，江南损失多少？”
“回陛下，”夏原吉声音发颤，“松江日出棉布十万匹，常州日出丝绸五万匹，湖州日出茶叶万担。三日罢市，损失……不下百万两。若再罢下去，江南织工、茶农、蚕农，无以为生，恐生民变。”
百万两……朱允熥心头一沉。台湾一战，抚恤、重建，已花了三百万两。再罢市下去，国库真要空了。
“陛下，”徐妙锦从屏风后走出，百官皆跪。她已有六月身孕，腹部隆起，但步履沉稳，“臣妾有一言。”
“皇后请讲。”
“江南士绅罢市，是抗税，是保家业，但未尝不是被新政所逼。陛下可否暂缓加税，暂缓清丈，给他们一条活路？”
“皇后！”兵部尚书急道，“若退一步，则新政危矣！天下士绅皆会效仿，届时，新政如何推行？”
“尚书大人，”徐妙锦看向他，“新政是为民，不是害民。若逼得江南百万织工、茶农、蚕农无以为生，新政还有何意义？陛下，臣妾请旨，亲赴松江，与顾宪成等人谈谈。臣妾是魏国公之女，江南是臣妾娘家。他们或许会给臣妾几分薄面。”
“不可！”朱允熥断然拒绝，“皇后有孕在身，岂可涉险？况且，那些人既敢罢市，就敢铤而走险。你若去，朕不放心。”
“可陛下若派兵镇压，江南必血流成河。陛下，那是您的子民啊。”徐妙锦眼中含泪。
朱允熥沉默了。是啊，那是他的子民。可若不镇压，新政就要夭折。退，还是进？
“报！”一个太监匆匆进殿，跪地呈上急报，“辽东八百里加急！朝鲜李芳果，杀大明使者，起兵造反！聚兵五万，犯我辽东！戚继光将军请旨，是否迎战！”
“报！”又一个太监冲进，“福建八百里加急！荷兰、西班牙、葡萄牙、英吉利四国舰队，再攻澎湖！王守仁将军请旨，是否死守！”
“报！蒙古阿鲁台，率骑兵三万，犯大同！大同总兵请援！”
三份急报，如三记重锤，砸在朱允熥心上。朝鲜反了，西洋又来了，蒙古也来了。再加上江南罢市，四线烽烟。
“陛下！”百官齐跪，“请陛下速做决断！”
朱允熥缓缓起身，走到殿中。他看着跪了满地的百官，看着泪眼婆娑的皇后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。江南的雨，要来了。
“传旨，”他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命戚继光，迎战朝鲜。告诉他，不要俘虏，不要降兵。凡朝鲜兵，格杀勿论。朕要李芳果的人头，挂在汉城城头。”
“命王守仁，死守澎湖。告诉他，人在岛在，人亡岛亡。朕已命徐光启，将新造火炮，全部运往澎湖。再命登州、天津水师，全速南下。告诉他，援军半月内必至。”
“命大同总兵，坚守不出。蒙古人善野战，不善攻城。拖住他们，待朕解决朝鲜、西洋，再收拾他们。”
“至于江南，”朱允熥看向徐妙锦，眼中闪过一丝温柔，随即化为决绝，“皇后说得对，那是朕的子民。但子民犯法，与庶民同罪。顾宪成、陈继儒、沈万三，罢市抗旨，勾结外敌，罪不容诛。但百姓无辜。朕给江南三日，三日内，凡复工者，既往不咎。三日后，若再罢市，则以谋逆论处。朕，亲征江南。”
“陛下！”徐妙锦惊呼，“您要亲征？”
“朕是天子，天子守国门，君王死社稷。”朱允熥扶起妻子，“江南是朕的江南，朕要去看看，是谁给了他们胆子，敢罢朕的市，抗朕的旨。皇后，你在南京，替朕坐镇。朝中事，你可与方师傅、于尚书商议。但有抗旨不遵者，先斩后奏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徐妙锦泪如雨下。
“放心，”朱允熥为她拭去眼泪，“朕是天子，有祖宗庇佑，有将士用命，有百姓拥戴，朕，不会有事。你在南京，好好养胎，等朕回来，看我们的孩子。”
徐妙锦泣不成声，只能点头。
“蒋瓛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点兵十万，三日后，随朕亲征江南。”
“臣遵旨！”
“于谦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江南官员，凡有与顾、陈、沈三家勾结者，一律锁拿。家产抄没，充作军费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夏原吉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筹措军粮，不得有误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一道道旨意发出，大明这架战争机器，开始全速运转。朱允熥站在奉天殿前，望着阴沉的天空。要下雨了。
“陛下，”方孝孺坐在轮椅上，被太监推来。他伤未愈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神坚定，“老臣，愿随陛下亲征。”
“方师傅，您伤未愈……”
“老臣这把老骨头，还能为陛下擂鼓助威。”方孝孺咳嗽着，“江南，是老臣的家乡。那些士绅，是老臣的故旧。老臣去，或可劝他们回头。”
朱允熥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，心中涌起暖流。危难之际，方知忠奸。
“好。方师傅随朕同去。朕要让江南士绅看看，什么是忠，什么是奸。”
三日后，南京城外，十万大军集结。朱允熥一身戎装，立于高台。下方，将士肃立，刀枪如林。
“将士们，”朱允熥声音洪亮，“江南士绅，罢市抗旨，勾结外敌。朝鲜犯我辽东，西洋侵我海疆，蒙古扰我边关。四线烽烟，国难当头。你们告诉朕，该怎么办？”
“战！战！战！”十万将士齐吼，声震云霄。
“好！”朱允熥拔剑，指向南方，“随朕，平江南，定天下！”
“万岁！万岁！万岁！”
大军开拔，烟尘滚滚。朱允熥骑在马上，回头望了一眼南京城。那里，有他的皇后，有他未出世的孩子。
“等朕回来。”他轻声说，然后，头也不回，向南而去。
江南，朕来了。
那些背叛者，颤抖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