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将近,但南京城没有丝毫喜庆。自大同捷报传回,朝堂清洗开始,整个京城都笼罩在肃杀之中。二十七名官员下狱,三家勋贵夺爵,牵连者逾百。诏狱人满为患,菜市口的血迹,洗了又干,干了又洗。
但新政,并未因此停滞。相反,在铁腕肃清后,推行得更加顺畅。
腊月初八,文华殿。
朱允熥看着案上厚厚一摞奏章,眉头渐展。这是凤阳、湖广、江西三省宗室改革的成果汇报:清丈田亩完成八成,新增税赋三十万两;宗室子弟入学实学贡院者,已达千人;其中二百余人通过考核,授以吏员官职,赴各地任职。
“陛下,”蜀王朱椿须发皆白,但精神矍铄,“宗室改革,初见成效。老臣在凤阳三月,初时宗室哗然,有以死相逼者,有聚众闹事者。然老臣以理服之,以利诱之,以法慑之。如今,宗室子弟见入学、入仕者有禄可食,有职可任,大多已从抗拒转为观望,从观望转为配合。老臣以为,明岁可推及全国。”
“十一叔辛苦。”朱允熥亲自斟茶,“宗室改革,关乎国本。若无十一叔坐镇,断无此效。只是……朕听闻,仍有宗室暗中串联,欲行不轨?”
朱椿笑容微敛:“确有此事。以楚王朱桢、湘王朱柏为首,十数位亲王、郡王,暗通书信,言陛下‘苛待宗亲,不念血脉’。老臣已截获书信,锁拿为首者七人。然楚王、湘王乃陛下叔祖,老臣不敢擅专。”
朱桢、朱柏,太祖第六子、第十二子,朱允熥的叔祖,就藩武昌、荆州,势力盘根错节。他们反对宗室改革,朱允熥不意外。但公然串联,已触底线。
“十一叔以为,该如何处置?”
“老臣以为,可削其护卫,减其禄米,圈禁府中。如此,既示惩戒,又全亲亲之义。”
“太轻了。”朱允熥摇头,“楚王、湘王,坐拥三护卫,私蓄甲兵,勾结地方,其心叵测。若姑息,他日必成大患。传旨,削楚王、湘王爵,废为庶人,迁往凤阳守陵。其护卫,编入京营;其田产,收归国有;其家眷,酌情安置。但有不从,以谋逆论处。”
朱椿一惊:“陛下,如此处置,恐激宗室之变……”
“朕就是要让他们变。”朱允熥眼中寒光一闪,“新政推行至此,已无退路。宗室、士绅、旧勋,凡反对新政者,朕都要一一扫清。楚王、湘王,只是开始。十一叔,您可明白?”
朱椿看着年轻的皇帝,那双眼中的决绝,让他想起当年的太祖。他缓缓跪下:“老臣……明白。老臣愿为陛下,肃清宗室,推行新政。”
“十一叔请起。”朱允熥扶起他,“您年事已高,本应颐养天年。但新政维艰,朕需您这样的长辈坐镇。宗室改革,关乎社稷安危,朕托付给您了。”
“老臣,万死不辞。”
朱椿退下后,朱允熥继续批阅奏章。下一份,是徐光启的《格物院五年规划》。洋洋万言,详述未来五年,格物院在火器、造船、机械、农具、医药等各领域的研发计划。其中,新式燧发枪、蒸汽机、铁甲舰等设想,让朱允熥眼前一亮。
“陛下,”徐光启奉召入殿,虽官至工部尚书,仍一身布袍,满面风尘,“臣规划的燧发枪,射速是火绳枪三倍,且不畏风雨。若装备全军,可横扫漠北。蒸汽机,可用于矿井排水、纺织纺纱,若成,可省人力十倍。铁甲舰,以钢铁为壳,不畏火炮,若成,可纵横四海……”
他说得神采飞扬,眼中闪着光。朱允熥静静听着,等他说完,方道:“徐卿,这些都要银子。你算过么,要多少?”
徐光启一怔,讪讪道:“臣粗略估算,燧发枪,一支需银五十两,装备京营二十万,需一千万两。蒸汽机,一台需五千两,先造百台,需五十万两。铁甲舰,一艘需百万两,先造两艘,需二百万两。合计……一千二百五十万两。”
“去岁国库岁入,八百万两。北疆战事,已耗三百万。水师扩建,又需二百万。宗室改革、铁路修建、赈灾济民,处处要钱。徐卿,你这一千二百五十万两,从何而来?”
徐光启沉默了,眼中光彩黯淡下去。
“但朕给你。”朱允熥话音一转,“内库还有存银八十万两,全数拨给格物院。再,发行‘格物债券’,以未来五年新增关税为抵,募银三百万两。其余不足,朕从盐税、茶税中拨付。三年内,朕要见到燧发枪装备神机营,蒸汽机用于江南织造,铁甲舰下海试航。徐卿,做得到么?”
徐光启浑身颤抖,跪倒在地:“陛下信重,臣……臣必肝脑涂地,以报天恩!”
“朕不要你肝脑涂地,朕要你活着,为大明造出更多利器。”朱允熥扶起他,“徐卿,你是新政的砥柱,是朕的肱骨。你要保重。格物院,朕交给你了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徐光启退下时,眼中含泪,步履却坚定。朱允熥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感慨。这样的人,才是新政的脊梁。而那些蛀虫,杀得再多,也不可惜。
“陛下,”蒋瓛悄然而入,“北疆密报。”
朱允熥展开,是戚继光亲笔。言腊月初五,与俞大猷合兵,大破阿鲁台、马哈木联军于开平卫。毙敌万余,俘获三千,缴获战马、牛羊无数。阿鲁台重伤北逃,马哈木率残部退往漠北。明军伤亡五千,然北疆之危暂解。末了,戚继光写道:“此战,赖将士用命,陛下运筹。然蒙古虽败,其势未灭。臣请增兵三万,修缮开平、大宁诸卫,步步为营,复太祖、成祖之业。”
朱允熥长舒一口气。北疆,暂时稳住了。但戚继光说得对,蒙古未灭,迟早会卷土重来。增兵,修缮卫所,都是当务之急。可钱从何来?
“陛下,”夏原吉求见,面带喜色,“喜讯。去岁清丈田亩,今岁试行‘一条鞭法’,税赋大增。据户部核算,明岁国库岁入,可达一千万两。其中,商税、关税占四成,田赋占三成,盐茶矿税占三成。商税首次超过田赋,此亘古未有之变。”
朱允熥精神一振:“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。尤其开海以来,关税岁入从五十万两增至二百万两。江南织造、景德瓷器、松江棉布,远销西洋,获利颇丰。若海疆安宁,关税可再增百万。”
“好!”朱允熥击案,“有银子,就好办事。传旨,北疆增兵三万,年拨军费百万。开平、大宁诸卫,拨款五十万修缮。阵亡将士,加倍抚恤。再,内库拨银二十万,犒赏三军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只是……西洋四国联合舰队,明春必至。水师扩建,亦需巨资。臣恐国库……”
“先顾北疆,再顾海疆。”朱允熥决断,“西洋诸国,各怀鬼胎,其联合未必长久。朕已有对策。你只管筹钱,其他,朕来办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夏原吉退下。朱允熥独自沉思。国库岁入千万,听起来不少,但用钱的地方更多。北疆、海疆、新政、民生,处处是窟窿。开源节流,开源已初见成效,节流呢?
“陛下,”当值太监小心翼翼道,“皇后娘娘求见。”
“宣。”
徐妙锦入殿,屏退左右,低声道:“陛下,臣妾查到一些事,关于……楚王、湘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楚王、湘王暗中联络的,不止宗室。还有……江南士绅,以及……西洋人。”
朱允熥眼神一凝:“西洋人?”
“是。锦衣卫在武昌、荆州,截获楚王、湘王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密信。其中提及,若楚王、湘王起事,荷兰愿提供火器、银两,并派兵船在长江口接应。事成后,割让舟山、台湾予荷兰。”
“好大的胆子!”朱允熥怒极反笑,“勾结外夷,分裂疆土,他们还是朱家子孙么?!”
“陛下息怒。此事锦衣卫已查实,密信在此。”徐妙锦呈上信件。
朱允熥扫过,果然是楚王、湘王亲笔,用印。信中,他们许荷兰舟山、台湾,换火器万件,白银百万两,并助其“清君侧,复旧制”。
“清君侧?”朱允熥冷笑,“他们想清谁?方孝孺?徐光启?还是朕这个‘被奸臣蒙蔽’的皇帝?”
“陛下,楚王、湘王在湖广经营数十年,根深蒂固。若贸然动手,恐激起大变。且其与江南士绅勾连,若江南生乱,则天下震动。”
朱允熥沉默。徐妙锦说得对。楚王、湘王,不同于之前的靖王。他们辈分高,势力大,在湖广一带,俨然国中之国。若强行削藩,必生大乱。但若不除,必成大患。
“蒋瓛!”
“臣在。”
“楚王、湘王之事,你怎么看?”
蒋瓛早已在殿外候着,闻言入内:“臣以为,当速除。然不可用强,当用计。”
“何计?”
“楚王、湘王,皆好炼丹修道,求长生。臣可遣人,以方士之名接近,下毒除之。如此,可免动荡。”
“下毒……”朱允熥沉吟,“太露痕迹。且二人若暴毙,其子嗣、党羽必疑,恐生变乱。”
“那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朕要他们,自投罗网。”朱允熥眼中闪过冷光,“他们不是要‘清君侧’么?朕就给他们机会。蒋瓛,你派人,假意与楚王、湘王联络,许以重利,诱其起事。待其兵马调动,证据确凿,一举擒之。如此,名正言顺,无人可非议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只是……若其真起事,湖广兵祸,百姓遭殃。”
“所以,要快,要狠。”朱允熥走到地图前,指着湖广,“调戚继光秘密南下,驻军九江。命俞大猷镇守武昌。再,让蜀王以巡视宗室为名,亲赴湖广,坐镇调度。待楚王、湘王一动,三路合围,一举荡平。记住,只诛首恶,胁从不问。湖广百姓,不可惊扰。”
“臣明白。只是……戚继光在北疆,若调离,蒙古复来……”
“北疆有徐辉祖,足以镇守。且蒙古新败,短期内无力南侵。此机不可失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蒋瓛退下安排。徐妙锦担忧道:“陛下,此计虽妙,然兵者凶器,湖广若战,必伤元气。且江南士绅与楚王勾连,若趁乱生事……”
“所以,要先稳住江南。”朱允熥道,“皇后,朕要你替朕做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你以省亲为名,回一趟江南。告诉你父魏国公,以及江南众勋贵,楚王、湘王勾结外夷,谋逆作乱。凡有附逆者,夷三族。凡有检举者,重赏。江南,不能乱。”
徐妙锦深吸一口气:“臣妾明白。臣妾明日便动身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朱允熥轻抚妻子脸颊,“此去江南,路途遥远,你要小心。朕已命锦衣卫暗中保护,但……若有万一,以保全自身为要。”
“陛下放心,臣妾是魏国公之女,江南之地,无人敢动臣妾分毫。”徐妙锦嫣然一笑,“倒是陛下,在京城,要保重。楚王、湘王在朝中必有内应,陛下要小心暗箭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夫妻相拥,窗外寒风凛冽,但彼此的心,是暖的。
三日后,徐妙锦离京南下。朱允熥站在城楼,目送马车远去,直到消失在地平线。
“陛下,”方孝孺不知何时来到身侧,苍老的面容满是忧色,“老臣听闻,楚王、湘王之事,陛下欲用兵?”
“方师傅以为不妥?”
“非也。老臣只是担心,湖广若战,江南必乱。江南乃财赋重地,若乱,则新政危矣。”
“所以,朕要快刀斩乱麻。”朱允熥转身,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,“方师傅,新政至此,已无退路。楚王、湘王不除,宗室改革必败。宗室改革败,则清丈田亩、开海通商、科举革新,皆成泡影。大明,将回到老路,一步步走向衰亡。这,是您想看到的么?”
方孝孺沉默良久,缓缓摇头:“老臣不想。只是……陛下,这条路,太险了。”
“险,也要走。”朱允熥望向远方,“因为这是唯一的路。方师傅,您教过朕,为君者,当有担当,有魄力,有牺牲。今日,朕就要担起这个担子,用一场血与火,为新政,为大明,杀出一条生路。”
方孝孺看着年轻的皇帝,那眼中,有太祖的霸气,有成祖的果决,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属于这个时代的坚定。
“陛下,”他缓缓跪倒,“老臣愿随陛下,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。”
“方师傅请起。”朱允熥扶起他,“您年事已高,不必亲赴险地。留在京城,替朕看着朝堂,看着新政。有您在,朕放心。”
“老臣……领旨。”
寒风呼啸,卷起城头的旗帜。朱允熥独立风中,衣袂飞扬。
他知道,一场更大的风暴,即将来临。
但这一次,他不再畏惧。
因为这一次,他不再是一个人。
他有忠臣,有良将,有百姓,有这万里江山。
更重要的是,他有了必须战斗的理由。
为了新政,为了大明,为了这天下百姓,能有一条活路。
纵使举世皆敌,他也要战到底。
因为他是皇帝。
是大明的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