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太后胸脯微微起伏,凤目含威。
“吕布!”她直呼其名,带着压抑的火气,“你可知你在干什么?你要让贩夫走卒、田间隶农,都去读那圣贤书?开辟寒门仕途信道?”
“你这是在掘天下士族的根!届时天下士族群起而攻之。若无士族支持,如何治理天下?朕这朝廷,你这骠骑将军的位子,还能保得住吗?”
吕布却是笑了。
“太后,我们何苦担心失去自己本就没有的东西?”
太后一怔。
是啊,自己何时得到过士族的支持?
若是没有吕布军队的武力支持,自己儿子早就被董卓、袁隗之流废除了。
自己也难逃一死。
她何尝不知吕布所言俱是事实。
只是这变革太过猛烈,太过骇人听闻!
这无异于与整个士大夫阶层为敌!
何太后看着眼前谈笑自若的吕布,他不是只知冲杀的悍将,而是沉稳如山的雄主。
一个念头,毫无征兆地在她心底冒出来。
“这气魄——这翻手为云、覆手为雨的手段——像——太象了——”
她通过吕布伟岸的身影,仿佛看到了那个曾主宰她一切的男人。
她的亡夫,汉灵帝刘宏。
那个少年时便以非凡手腕从外戚窦氏手中夺回权柄的皇帝;
那个为了对抗士族,册封平民皇后,设立鸿都门学,提拔寒门、甚至卖官鬻爵来开辟财源与权力的皇帝;
那个不被世人理解,被骂为“昏君”,却始终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求存的皇帝。
眼前的吕布,不正是走上了先帝的未竟之路吗?
一瞬间,她的心被巨大的震惊和恐惧填满。
她终于看清,自己亲手放出笼的,究竟是一头何等可怕的巨兽。
他口中的新世道,需要打破旧有的一切,需要绝对的权力去推行。
但这权力,最终会汇聚到谁的手里?
他若失败,自己和协儿必将被天下士族视为“祸乱纲常”的元凶,口诛笔伐,群起攻之,下场恐怕比被董卓废黜时还要凄惨万倍。
身败名裂,死无葬身之地。
他若成功————
一个手握天下最强兵马,坐拥河北富饶之地,更兼“兴教开智”收取天下寒门民心、新晋人才来路的吕布————
到那时,军权、财权、人才、名望,尽在其手!
他还会甘心跪伏在一个深宫妇人和一个稚龄皇帝的面前,成为辅佐皇帝,如齐太公吕尚一样,扶保周室八百年的贤臣吗?
绝不会!
那么,否决他?
这个念头刚一升起,就被何太后自己掐灭了。
此刻的吕布,就象一头已经嗅到血腥、亮出獠牙的猛虎,刚刚打下冀州,气势正盛。
若此刻强行摁下他的野心,打消他的宏图。
他极有可能愤而彻底割据河北,甚至————调转矛头!
三条路,条条都是死路!进退维谷,左右皆亡!
太难了!
谁能想到,这个曾经两次救她于水火的男人,如今竟让她感觉到如同董卓一样的压迫感。
绝不能坐以待毙!
她必须走出第四条路。
何太后心念电转,绝不能让鸿都门学成为吕布的“私人门庭”!
这所学府必须,也只能属于朝廷,属于皇帝和她这个太后。
她脸上的神情从之前的震惊,逐渐转变为一种深沉的、属于统治者的冷静与谋算。
“吕爱卿此议,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!
然,鸿都门学乃先帝所创,乃国家抢才之大典,非同小可。
若仅以将军府之名推行,恐被天下士族诟病为私设门户,结党营私,反损大计。”
“故此,新办之鸿都门学,必须明确为朝廷官学,由陛下与本宫下诏重开,以太常、司徒府领衔督办。
爱卿在冀州,可全权负责具体筹建、选址、招募事宜,但名义上,它必须与你的骠骑将军府做切割。
所有学官任命,需经朝廷核准;所有取士章程,需以诏令形式颁行天下。
所育之才,乃天子门生,国家栋梁,非任何臣子之私属。其授官任职,必须遵循朝廷法度,由尚书台依例铨选。”
“其一,最优者,必须入朝!充实兰台、尚书台,或为陛下之近侍郎官。让他们沐浴天恩,知所效忠。
其二,次优者,派往司隶、三河,乃至其他州郡。宣扬新政,稳固四方,避免人才聚于一地。
其三,再次者,方可根据冀州所需,酌情留用。”
何太后意味深长地补充道,“所有鸿都门学出身之官员,其考绩、升迁、调动之权,最终仍在朝廷,在尚书台。如此,方能确保人尽其才,国得其利,而非————”
何太后言犹未尽,但其中敲打的意味,吕布却心领神会。
太后是怕鸿都门学的人才,尽数沦为他的吕氏门生。
对此,他早在意料之中。
吕布神色坦然,拱手道:“太后思虑周详,臣亦以为,理应如此。鸿都门学自当为朝廷取士,人才理当为陛下所用。臣在冀州,定当恪守臣节,依朝廷法度行事。”
他答应得如此爽快,反倒让何太后心中一紧,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。
她深深看了吕布一眼,试图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伪饰或不满,但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随后,两人又就如何在冀州各乡亭推行石刻,如何选址筹建学宫,初期的钱粮用度等具体事宜,进行了商讨。
在整个过程中,何太后完美地保持着君临天下的威严,又不失作为义姐的些许亲近,言语间偶尔会带上对妹婿的关切,询问前线将士的辛苦,叮嘱他保重身体。
而吕布同样应对得体,恪守着臣子应有的恭谨礼节,同时也流露出妹婿该有的恭顺,对太后的关怀表示感谢,甚至能就貂蝉在雒阳的生活闲谈两句。
表面上,这场持续良久的长秋宫会晤,可谓是君臣相得、内外协力的典范。
一个锐意进取,一个鼎力支持,共同描绘着一幅中兴汉室的宏伟蓝图。
然而,他们两人心中都是雪亮。
一层无形的裂痕,已经在二人之间悄然生成。
不可抑制,并且会随着吕布势力的每一次膨胀,变得越来越深。
“若无他事,臣,告退。”
吕布躬身一礼,动作依旧标准,无可指摘。
“爱卿辛苦,早些回去歇息吧。”
何太后端坐凤榻,声音平稳,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温和。
吕布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珠帘之外,沉稳的脚步声远去再也听不见。
何太后依旧维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,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。
殿内死寂。
突然!
“轰隆——!”
何太后猛地挥臂,将身前沉重的凤案狠狠推倒在地!
案上的奏章、笔砚、茶盏哗啦啦散落一地,一片狼借!
她胸膛剧烈起伏,华美得体的宫装变得乱,雍容华贵的脸上,再无半分平静,只剩下狂怒、委屈和深入骨髓的悲凉。
“啊——!”她如同受伤母兽,发出压抑的低吼。
那个曾经在董卓刀下、在袁隗政变中,两次给予她无限支持和保护的男人,永远地失去了!
不是死于战场,而是死于这该死的权力猜忌!
死于这无法调和的野心与立场!
她好恨!
恨这世道!
恨那些步步紧逼的士族!
恨吕布那毫不掩饰的雄心!
更恨自己为何要进入这帝王之家,为何要坐上这太后的宝座!
什么母仪天下,什么垂帘听政,都是枷锁!
是把她牢牢钉在这孤独绝壁上的刑具!
她有时候,真的很想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妇女。
丈夫或许只是个平凡的读书人或小吏,或许会有生活的清苦,但至少能有寻常的夫妻恩爱,有纯粹的舐犊之情,不必时时刻刻算计、防备,连一丝真情都要在权谋下扭曲变形。
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,模糊了她视线的同时,也冲垮了她最后的坚强。
长秋宫外的月光依旧姣洁,却照不进深宫内的阴影。
而此刻,已然走出宫门的吕布,在清冷的夜风中蓦然回首,望了一眼那依旧灯火通明的殿宇,眼神复杂难明。
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大步融入夜色。
通往权力巅峰的路上,温情终究是奢侈的陪葬。
他们都已无法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