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的清晨，呗璐璐刚走进办公室，秘书就神色紧张地跟了进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呗市长，出事了。开发区那边，联合工作组在村里……和村民起了冲突，有人受伤，现在村民把工作组围在村委会，情况有点僵。”
呗璐璐心下一沉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伤得重吗？怎么引起的冲突？报警了吗？”
“听说是一位工作组的年轻干部被推搡，额头撞破了，流了血，已经送卫生院包扎了，应该没大碍。起因是工作组入户测量时，对一户村民的自建附属房面积认定有分歧，言语争执起来，情绪激动就动了手……开发区李主任带人赶过去了，也报了警，但派出所的人到了，村民情绪更激动，说警察拉偏架，现在围得更紧了。”
“胡闹。” 呗璐璐放下手中的文件，迅速做出判断，“李主任在现场处理方式可能欠妥。备车，我马上过去。另外，通知区政府的分管副区长、信访局的同志，还有……请市委胡明主任也一起去，他联系基层经验丰富。”
她特意点了胡明。这种群体性事件，需要有人协调“关系”，也需要有人见证“过程”。胡明，是个合适的人选。
路上，她先给周国梁书记打了个简短电话汇报情况。周国梁只说了八个字：“控制局面，依法处置。”
快到村子时，她让司机把车停在稍远处，自己带着秘书步行过去。远远就看见村委会小楼前围了上百号人，群情激愤，声浪嘈杂。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外围，面色为难。开发区李主任拿着扩音器，脸色涨红地喊着什么，声音却被淹没。
胡明也从另一辆车下来，快步走到她身边，眉头紧锁：“呗市长，这情况……要不我们先等等，让区里和街道的同志再做做工作？您亲自过去，万一……”
“等下去，矛盾只会激化。” 呗璐璐打断他，整了整衣襟，“胡主任，跟我一起过去。注意方式，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，不是激化矛盾的。”
她拨开人群，走到村委会台阶上。李主任看到她，像看到救星，连忙把扩音器递过来：“呗市长，您看这……”
呗璐璐没接扩音器，而是抬高声音，用清晰平稳的语调对人群说道：“乡亲们，我是副市长呗璐璐，分管这项工作。大家先静一静，听我说两句！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奇异地带着一种镇定的力量，嘈杂声稍微低了一些，无数目光聚焦到她身上，有愤怒，有怀疑，也有观望。
“首先，我对今天发生的事情，表示遗憾。我们工作组同志受伤了，大家心里有气，这些我都知道。我来，不是来压谁的，是来和大家一起，把道理讲清楚，把问题解决掉的。”
“这条路要修，是市里的决策，是为了开发区更好的发展，最终也是为了改善咱们这一片区域的环境和未来的生活，这个道理，我相信大部分乡亲是明白的。现在卡住的，是补偿问题。大家觉得不公平，有疑虑，可以提！我们今天就在这里，面对面说清楚！”
她的话务实，没有官腔，先表明了解决问题的态度。人群的敌意稍微缓和了些。
一个五十多岁、皮肤黝黑的汉子站出来，大声道：“呗市长，你说得好听！补偿标准就是不公平！凭什么邻村前年拆的，院子里的水井、果树都算钱，我们就不算？还有老王家那棚子，用了十几年了，怎么就不算面积？你们的人上来就说不合规，要强拆，哪有这个道理？”
呗璐璐看向李主任。李主任急忙低声解释：“那水井没有证……果树不在规划内……老王家的棚子是违章搭建……”
“乡亲们，”呗璐璐转向人群，“标准是市里统一制定的，有政策依据。但执行过程中，有没有特殊情况？有没有可以合情合理考虑的地方？我觉得可以讨论。这样，我们今天不扯皮。推选几个信得过的代表，加上我们市、区、开发区、街道的同志，现在就进屋，把大家所有的问题、所有的诉求，一条条列出来，对照政策，能当场解答的当场解答，需要研究的，我们记下来，限期回复！至于今天受伤的同志，医疗费用我们负责，但动手肯定不对，这件事，由派出所依法调查处理，该谁的责任，谁承担。大家看，这样行不行？”
她没有一味压服，也没有轻易让步，而是给出了一个可操作的对话框架。村民互相看了看，低声议论起来。那个带头的汉子和其他几个看起来有威信的人商量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“好，就信呗市长一回！但你们不能耍花样！”
“我以副市长的身份保证，今天在这里谈的，都会记录在案，下一步解决情况，也会向大家公开。” 呗璐璐斩钉截铁。
一场潜在的激烈冲突，暂时被导入了谈判的轨道。代表们进屋协商，其余村民大多散去，但仍有一部分留在外面观望。
胡明擦了擦额头的汗，凑近低声道：“呗市长，还是您有办法。不过，这些要求……有些可能确实不符合政策，开了口子，后面就难办了。”
“政策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，最大限度保障群众合理利益，才是根本。” 呗璐璐看着村委会的门，“关键是公平、透明。怕的不是提要求，怕的是背后有鬼，标准不一。”
谈判从上午持续到下午。呗璐璐全程参与，耐心倾听，不时询问政策细节。她发现，村民的很多诉求，并非全无道理，有些是政策执行中的理解偏差，有些是历史遗留的模糊地带。她当场拍板了几条：对无证水井等实际存在、评估作价的附属物，聘请第三方机构重新评估；对争议较大的违章建筑认定，由自然资源、住建、街道联合复核，严格依据时间节点和实际情况区分处理；承诺将补偿方案、评估结果、复核结论全部公示。
当这些决定通过代表传达出去后，外面的村民终于彻底散去。危机暂时解除。
离开村子时，天色已暗。呗璐璐疲惫不堪，嗓子也有些沙哑。胡明在车上感慨：“今天真是多亏了您。不过，您这么一定，开发区和自然资源局那边，压力就大了，特别是有些口子一开……”
“该谁的压力谁扛。总比闹出更大群体事件好。” 呗璐璐闭目养神，心里却清楚，今天的处置，必然触动了一些原有的“平衡”和“默契”。那些隐藏的阻力，恐怕不会甘心。
果然，第二天上午，她就接到了常务副市长的电话，语气有些微妙：“璐璐同志，昨天的事情处理得及时，方法也得当，辛苦了。不过，有些同志反映，你当场承诺的一些事项，可能超出了既定政策框架，会给后续工作带来被动啊。”
呗璐璐早有准备，不卑不亢地回应：“领导，我是在政策允许的弹性空间内，结合实际做出的决定。所有承诺的事项，都会严格限定条件，履行规范程序，并全程公开。这样做，短期内看似增加了工作量，但从根本上消除了抵触源头，长远看是加快了进度。如果您觉得有不妥之处，我可以提交详细报告说明。”
常务副市长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嗯，你有你的道理。那就按你的思路推进吧，不过要把握好度，随时汇报。”
挂掉电话，呗璐璐走到窗边，看着市委大院。她知道，常务副市长的电话只是一个开始。真正的较量，在看不见的地方。
下午，她意外地接到了唐宁秘书打来的电话，说唐书记请她过去一趟，了解昨天群体性事件的详细情况，以及项目推进中涉及的干部作风问题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只是，这次是以纪委书记的身份正式约谈。
她拿起笔记本，走向市委大楼另一侧那间标志性的办公室。敲门进去，唐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，面前摊开一份文件，阳光从他侧面的窗户照进来，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线条。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，空气中有淡淡的茶香，却更显肃穆。
“唐书记。” 呗璐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，姿态端正。
唐宁抬起头，目光锐利如刀，直直射向她，没有任何寒暄，开门见山：“呗市长，昨天开发区的事件，你现场处置的报告我已经看了。我想了解几个细节。第一，你承诺对部分无证附属物重新评估，依据是什么？是否可能造成补偿标准事实上的不统一，引发其他拆迁户攀比？”
他的问题专业而尖锐，直指核心风险。呗璐璐迎着他的目光，将昨天的考量、政策依据的弹性空间、以及通过严格程序和公开透明来规避攀比风险的具体措施，清晰扼要地陈述了一遍。
唐宁听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，眼神深不见底。等她说完，他继续问：“第二，有反映称，开发区管委会在前期摸底和补偿测算中，存在有意压低评估、与个别村干部接触过密的情况。你在推进过程中，是否有所察觉？对此有何看法？”
这个问题，触及了水面下的冰山。呗璐璐心脏微微一缩，面上依旧平静：“唐书记，我接手时间尚短，目前主要精力放在解决当前暴露的问题上。您反映的情况，我个人尚未掌握确凿证据。但我在工作中确实感到，项目推进的阻力，部分可能源于非技术性因素。我已经要求所有环节公开，并欢迎任何监督。如果纪委收到相关举报或线索，需要我配合调查，我一定全力支持。”
唐宁盯着她看了几秒，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。然后，他缓缓靠向椅背，语气依旧冷肃，却似乎少了些最初的锋锐：“你的处置，从应急和控制事态角度看，是有效的。但呗璐璐同志，”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，带着沉重的压力，“金川的情况复杂。大刀阔斧解决问题是好事，但也要警惕被人当枪使，或者陷入不必要的泥潭。有些平衡，打破容易，建立新的秩序难。纪委的职责是监督执纪，确保公平公正，但也不希望看到因为方式方法问题，引发新的不稳定因素，或者……让真正做事的人受到不必要的伤害。”
他的话里有告诫，有提醒，甚至有一丝极其隐晦的……关切？
呗璐璐心中波澜起伏，语气却更加坚定：“谢谢唐书记提醒。我明白您的意思。但我认为，最大的稳定是公平正义带来的稳定，最长远的秩序是依法依规建立的秩序。我会注意方式方法，但我不会因为可能存在的‘泥潭’或‘平衡’，就对显而易见的问题视而不见，对群众的合理诉求敷衍塞责。这是我的职责所在。”
唐宁凝视着她，良久，忽然极轻微地、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材料……看到了。有些事，急不得。保护好自己。”
他指的，是她送去的那份分析，还是那个匿名文件袋里的碎片？他没明说。
“我明白。” 呗璐璐站起身，“唐书记，如果没有其他问题，我先回去工作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 唐宁重新低下头，看向文件，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纪委书记模样。
走出纪委办公室，长廊寂静。呗璐璐感到后背微微汗湿。刚才的对话，看似是上级对下级的严厉问询，却又仿佛是一场无声的默契交锋与确认。
他没有给她任何承诺，甚至没有流露丝毫个人情绪。但他看到了她递出的信号，听到了她的决心，并且给出了晦涩却关键的回应——“有些事，急不得。保护好自己。”
月光尚未照耀，但深水下的暗流，似乎因为这次短暂的、冰冷的正面接触，而悄然改变了些许流向。她知道，自己和唐宁，依然站在不同的明暗位置，但某种无形的连线，已经在这惊心动魄的白日里，悄然绷紧。
下一回合，或许就在那即将重新启动的拆迁评估中，在那依然迷雾重重的土地权属认定里，也在纪委那间冰冷办公室可能即将展开的某些调查背后。
呗璐璐深吸一口气，挺直脊背，向自己办公室走去。金川的棋局，正在进入中盘。每一步，都需更加谨慎，也更加坚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