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金川市纪委大楼三楼东侧的办公室，窗户在七点整准时被推开。咸鱼墈书 勉肺岳独初秋微凉的空气裹挟着楼下梧桐叶的清新气息涌入，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沉闷。
唐宁站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已有零星的车辆和步履匆匆的身影。他比规定上班时间早到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桌上，昨天李国华派人送来的资料已经分门别类摆好。左侧一摞是金川市纪委近三年主要工作综述、历年案件统计分析；中间是班子成员及主要室主任的简历与分管工作；右侧最厚，是几份标注为“重点在查”、“群众反映突出”、“历史遗留”的线索摘要和初步核查报告。
旁边，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，第二页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，是他昨晚挑灯夜战留下的分析与疑问。
八点四十五分，距离九点的常委会还有一刻钟。办公室主任轻轻敲门进来，提醒会议即将开始，并询问是否需要准备茶水。“白开水就好，谢谢。”唐宁合上笔记本，语气平和。
八点五十五分，唐宁拿起笔记本和钢笔，走向会议室。
走廊里已有几位干部在低声交谈，见他走来，立刻噤声，点头致意，目光中带着好奇与谨慎。
唐宁微微颔首回应，步履沉稳。
会议室里，长条椭圆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李国华坐在左侧首位，正与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低声说着什么。
见唐宁进来，李国华立刻停下话头，站起身：“唐书记来了。”
其他人也纷纷起身。
“大家都坐吧。”唐宁走到主位，并没有立刻坐下，而是目光平稳地扫视了一圈。
今天参会的有纪委常委七人，各纪检监察室主任、案件监督管理室、信访室、干部监督室等主要业务室负责人，以及几个重要派驻纪检组的组长，接近二十人。
每张面孔后，都代表着一方职责，也暗藏着复杂的心思。
“各位同志，上午好。”唐宁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清晰有力，“昨天刚报到，今天就召集大家开会，主要是想尽快熟悉情况，听听各位的工作，也认识一下各位战友。我刚来，情况不熟，今天主要是听，大家放开谈，想到什么说什么，成绩、困难、建议，都可以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我们纪委的工作，核心是监督执纪问责，保障党的肌体健康，护航地方发展。要做好这项工作，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共同努力和专业支撑。我希望，金川纪委是一个能战斗、讲团结、守规矩的集体。今天这会，就算是我们的第一次集体见面和务虚吧。”
说完，他才落座。开场白简短，没有新官上任的空话套话，态度放得低，但“能战斗、讲团结、守规矩”九个字，却又隐隐定下了调子。
“那，就从国华同志开始吧，你是常务副书记，先给大家打个样，总体说说？”唐宁看向李国华，眼神平静。
李国华显然早有准备，扶了扶眼镜，翻开面前的文件夹，开始汇报。从近年查办案件数量、类型、特点，到廉政教育、制度建设、队伍建设，条理清晰，数据详实，俨然一幅工作扎实、成绩斐然的画卷。他语调平稳，偶尔穿插几句“在市委坚强领导下”、“在省纪委有力指导下”之类的套话，显得十分老练。
唐宁听得很认真，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，脸上看不出特别的情绪。其他常委和室主任们，则大多正襟危坐，听着李国华的“定调”汇报。
李国华讲了约二十分钟，最后总结道：“总的来说，我们金川纪委的干部队伍是过硬的，工作是卓有成效的，当然，也存在一些不足，比如基层监督力量相对薄弱，新型隐性腐败问题发现手段有待加强等。今后在唐书记的带领下，我们有信心把工作做得更好。”
“好，谢谢国华同志。”唐宁点点头，目光移向下一位，“接下来，信访室的同志谈谈？信访是发现问题线索的重要窗口，群众反映最集中的是哪些方面？”
信访室主任是个四十出头、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，似乎没想到第二个就被点到，略有些紧张地翻开本子：“唐书记，各位领导，我汇报一下近一年来的信访举报情况”
会议按照唐宁的节奏进行着。他点的顺序似乎随意，却又隐隐有所侧重：信访、案管、监督检查、审查调查每个室主任汇报时，他都听得很专注，偶尔插问一两个细节问题，比如“这个反映开发区土地出让的问题，重复举报率有多少？”“你刚才提到的那起国企亏损案，主要疑点卡在哪个环节？”问题都不大，但往往切中汇报材料中语焉不详或刻意淡化的地方。
被问到的干部，有的对答如流，有的则略显仓促，需要翻找材料。会议室的气氛，在看似平和的汇报与简答中，悄然发生着变化。一些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的新书记——他听得懂行话，抓得住要害，而且，记性似乎很好。
！轮到干部监督室主任汇报时，唐宁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题外的问题：“我们纪委机关内部，包括派驻机构，近两年有没有收到过反映自身干部问题的线索？是怎么处理的？”
干部监督室主任姓赵，是个精瘦的五十岁汉子，闻言神色一肃：“唐书记，有的。我们严格执行‘打铁必须自身硬’的要求，对收到的内部反映，都按规定进行了核查。近两年共受理反映委内干部线索x件，经查，其中x件失实，已予以澄清；x件存在轻微违规，已进行批评教育或组织处理；另有x件涉及正在核查中。”他报出的数字很具体，处理方式也符合规定。
唐宁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“正在核查”的具体情况，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“自身监督是底线，必须绷紧这根弦。赵主任，这方面的工作要继续抓细抓实。”
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，大多数室主任都已发言。唐宁合上笔记本，做了简短的总结：“听了大家的汇报，对委里的基本情况有了初步了解。各位都辛苦了，工作中有成绩，也有需要加强的地方。我刚来，很多情况还要慢慢熟悉。今天算是开个头，以后我们打交道的机会还很多。我强调三点：
第一，聚焦主责主业，办案子是硬道理，但也要注意政治效果、纪法效果、社会效果相统一；
第二，加强协作配合，纪委是个整体，各室之间不能各自为战；第三，严守纪律规矩，尤其是办案纪律和保密纪律。好了，今天上午就到这，散会。”
没有长篇大论，没有空泛指示，总结同样简洁。说完，唐宁率先站起身。
众人陆续离席。李国华走到唐宁身边，脸上带着笑：“唐书记，听会辛苦了。您看，中午是不是安排个便餐，几位常委一起，也算给您正式接个风？”
唐宁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：“接风就不必了，规定还是要守的。中午我在食堂吃，正好也熟悉一下环境。下午我打算去几个派驻纪检组转转，国华同志你忙你的，让办公室安排个同志带下路就行。”
李国华笑容不变：“那好，听唐书记的。我让办公室小刘跟您去，他情况熟。”
回到办公室，唐宁没有立刻去食堂。他重新翻开笔记本，看着上午记录下的那些关键词和疑问点，尤其是几个被汇报者轻描淡写或一语带过的问题领域，以及干部监督室主任提及的“正在核查”的内部线索。
窗外，秋阳正好。金川纪委这潭水，看似平静，但上午这场会，已经让他触碰到了一些水面下的暗流与硬度。
他拿起笔，在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：“初步印象：李国华（掌控力强，汇报滴水不漏），信访（开发区、城建领域反映集中），案管（个别积案久拖不决），干部监督（内部线索需关注）。”
然后，另起一行，写下下午的计划：“实地走访：开发区派驻组、国企派驻一组。”
合上笔记本，唐宁望向窗外那片属于金川的天空。真正的较量，或许还未开始，但探路的石子，已经投了下去。他需要更快地摸清这里的深浅，识别可用之人，找到发力之处。而这一切，都必须建立在看似平常的、细致入微的观察与积累之上。
食堂的饭菜滋味如何，他并不在意。他更在意的是，在去食堂的路上，以及下午的走访中，能看到什么，听到什么，感受到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