协议签署后的第七天,深夜。
晋绥军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地主大院里,青砖灰瓦,檐角挂着冰凌。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,投下的影子像鬼爪一样爬过地面。已经是子时,除了哨兵换岗时靴子踩雪的咯吱声,整个大院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瓦片上的轻响。
西厢房还亮着灯。
赵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将刚批阅完的文件摞在桌角。那两份协议,一份原件,一份抄录的副本——就锁在他左手边的金属保险柜里。钥匙只有一把,挂在他贴身的内袋里。柜子是老式的,黄铜锁头已经有些磨损,但足够结实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道缝。
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沫。院墙外,哨兵的身影在灯笼光下来回走动,呵出的白气刚离开嘴唇就被风吹散。看起来一切正常。
可赵程心里总有些不踏实。
这七天里,他按照协议开始秘密调集人手,,是工人。从晋西几个县征调来的矿工、铁匠、木匠,名义上是去修缮渡口的工事,实际是准备分批送往八路军的根据地。这事做得隐秘,但动静再小,也难保没有眼睛盯着。
还有那份情报共享。旅长给的日军进攻示意图,他已经让参谋部做了三套推演,结论是一致的:如果日军真按图上那样分三路进攻,晋绥军现有的防线撑不过十天。唯一的变数,就是八路军能否如约从侧翼牵制。
“但愿这次……”
赵程低声自语,后半句话没说出口。他关上窗,转身回到桌前,又从怀里摸出那把钥匙,插进保险箱的锁孔。
咔哒。
柜门开了。里面分三层,最上层是日常往来公文,中间是军事部署图,最下层是个铁皮盒子。他拿出铁皮盒子,打开,协议的两份文件平整地躺在里面。纸质粗糙,毛笔字还透着墨香,下面是他和旅长鲜红的手印。
他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放回盒子,锁进柜子,再把柜门锁好。钥匙重新塞回内袋。
做完这些,他吹熄了灯,离开了指挥室,来到一旁的小屋子,那是他的临时住处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离开后不到一刻钟,东厢房的窗帘后,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主屋的黑暗。
那双眼睛的主人叫沈默言。
名字是假的。他的真名连自己都快忘了,应该是叫高桥什么,一个日本名字,来自九州某个临海的小镇。
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。现在的他是晋绥军骑兵司令部机要参谋,少校军衔,三十二岁,口音已经纯正到听不出破绽。
他在晋绥军已经潜伏了七年。
七年里,他从一个文书写到机要参谋,经手的文件不计其数,传递出去的情报让日军在三次战役中避免了更大的损失。
他从不主动打探,只是安静地记录、整理、归档,像一个最本分的文职人员。甚至在半年前晋绥军内部清洗日谍时,他还因为“工作勤恳、背景清白”被调到了更核心的岗位,赵程这个骑兵司令的直属参谋部。
清洗那段时间,他亲手处理了三个被揪出来的同僚。其中一个被枪决前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愤怒,也有不解。沈默言当时面无表情地在处决令上签了字,笔迹平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暴露。他是这条线上最后,也是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。
在得到日军的秘密信息后,他就一直在密切关注晋绥军的动态,那些工人的流动他还是了解的。
那么在结合赵程消失的那段时间,他确定晋绥军和八路军已经达成了某项共识,而这份共识应该被记录下来了。
至于在哪,这些天他看了所有他能接触到的文件,都没有,那么就只可能放在赵程书房里的保险箱里了。
等赵程放松警惕,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
现在,时机到了。
沈默言轻轻拉上窗帘,回到自己房间的桌前。桌上摊着一本《三国演义》,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,拧开笔帽——不是普通的钢笔,笔身是中空的。里面有一把特制的钥匙。
钥匙只有半截小指长,铜制,齿纹极其复杂。这是东京特高课专门为高级潜伏人员配发的万能钥匙,能打开市面上七成以上的锁具。他测试过,赵程保险箱那把老式黄铜锁,就在这七成之内。
他看了看怀表:凌晨一点二十分。
哨兵换岗时间是两点,中间有二十分钟的空档,不是没有哨兵,而是换岗前后,哨兵的注意力最分散。这是他在七年观察中总结出的规律。
他将钥匙藏进袖口的暗袋,微缩胶卷塞进钢笔,重新拧好。然后披上棉大衣,推开房门。
走廊里黑漆漆的,只有尽头哨兵岗亭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他脚步放得很轻,棉鞋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经过主屋时,他停顿了一秒,侧耳倾听。
均匀的呼吸声,偶尔夹杂一声轻微的鼾。
赵程睡着了。
沈默言继续往前走,没有去主屋,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书房。这是他的日常工作场所,晚上无人。他推门进去,反手轻轻掩上门,没有上栓。
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,等眼睛适应。然后走到后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窗外是后院,堆着些杂物和柴火。院墙不高,翻过去就是一条窄巷。但他今晚不走那里。
他重新关好窗,回到门后,透过门缝观察外面的动静。
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响动,哨兵在活动手脚,准备交班。沈默言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出去。
他没有走向主屋,而是朝着厕所的方向。这是合理的,半夜起夜。路过主屋时,他脚步未停,眼角余光却扫过了那扇紧闭的门。
哨兵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没说话。
沈默言进了厕所,等了一分钟,然后出来。这次他直接走向主屋,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司令?司令您睡了吗?”
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。
里面传来窸窣声,接着是赵程带着睡意的声音:“谁?”
“是我,默言。刚接到前线的急电,需要您过目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然后门闩被拉开,赵程披着棉袍出现在门口,脸色疲惫:“什么急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