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朱高煦是被腿上伤口传来的、不同于昨日的、更加清晰的、带有脓性分泌物的刺痛感惊醒的。他猛地坐起,晨光熹微,篝火早已熄灭,只剩下一堆泛白的灰烬和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。他第一时间去检查左腿伤口,心中暗叫不妙。
解开用树叶和草茎捆扎的简易包扎,一股淡淡的、令人不安的腥臭气味飘散出来。伤口周围的红肿范围比昨日扩大了近一指,原本只是边缘泛白的创面,中心处已开始发黄、发软,渗出黄白色的黏稠液体。显然,感染加剧了,甚至有化脓的迹象。草药的凉血止血之效,似乎未能完全遏制伤势的恶化。在这湿热、肮脏的环境下,开放性伤口极易感染,何况他还曾长时间浸泡在海水中。
必须立刻处理,否则一旦恶化成严重的坏疽或引发高热,在这荒岛之上,几乎是必死之局。
朱高煦脸色凝重,但并未慌乱。他强撑着站起身,先小心地拨开尚有暗红余烬的灰堆,添上干燥的细枝和枯叶,俯下身,轻轻吹气。很快,一点火苗重新燃起,他小心呵护,加入更粗的枯枝,篝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,带来了温暖和光明,也带来了处理伤口的希望。
他拄着黑色金属管(权作拐杖和武器),再次来到溪边。清晨的溪水冰凉刺骨。他先喝了几大口,又仔细清洗了双手和脸庞,让自己更清醒些。然后,他解下缠在伤口上、沾满脓血的叶片和布条,用大量清凉的溪水反复冲洗伤口。冰冷的溪水刺激得他浑身颤抖,牙齿咯咯作响,但他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完成这痛苦却必要的清洗。浑浊的脓血被冲走,露出下面颜色更加暗沉、触之松软的皮肉。
清洗完毕,他从怀中取出那块边缘被打磨得相对锋利的锈蚀甲片——这是他目前最接近“刀”的工具。在篝火上反复灼烧甲片尖端,直到其微微发红,然后迅速浸入溪水中冷却,权作消毒。接着,他找了一根相对笔直的小树枝,剥去树皮,同样在火上燎过。
没有麻药,没有助手,一切只能靠自己。他背靠一块岩石坐稳,将受伤的左腿尽量伸直,搁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。然后,他拿起那根小树枝,横着咬在嘴里。深呼吸几次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右手紧握那枚简陋的“刀片”,对准伤口中心那最软、颜色最深的脓疡处,猛地刺入,然后横向一划!
“呃——!”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紧咬的树枝缝隙中挤出,朱高煦额头上瞬间爆出豆大的汗珠,浑身肌肉骤然紧绷,左手死死抠进了身旁的泥土里。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,狠狠刺入神经,几乎让他晕厥。但他强行稳住颤抖的手,用“刀片”的尖端,在脓疡处又划开一个小十字,然后用力挤压伤口周围的红肿处。
更多的、黏稠恶臭的黄白色脓液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水,从切口处被挤压出来。他持续挤压,直到流出的液体变得相对清亮、呈淡红色为止。这个过程痛苦无比,每一次挤压都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。他额上、颈上青筋暴起,口中树枝几乎被咬断,眼前阵阵发黑。
待脓液基本排净,他再次用大量溪水冲洗伤口,直到创面相对干净。然后,他采来更多的新鲜地黄和马齿苋,洗净捣烂,厚厚地敷在伤口上。这一次,他没用树叶,而是撕下里衣最后相对干净的一块内衬,用溪水洗净,在篝火上略微烤干,然后紧紧包扎好。
做完这一切,他几乎虚脱,靠在岩石上,脸色惨白,大口喘着粗气,汗水已将破烂的衣衫彻底浸透。口中的树枝早已掉在地上,上面留下深深的齿痕。腿上的疼痛依旧剧烈,但那种肿胀、搏动般的胀痛感减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却相对“干净”的痛楚。排脓是必须的一步,虽然痛苦,但希望能遏制感染的蔓延。
他休息了很久,直到篝火将湿冷的身体烘干些许,剧烈的痛楚逐渐转化为持续的钝痛,体力也恢复了一丝。腹中再次传来强烈的饥饿感。昨夜那点贝肉早已消化殆尽。
他看向那堆篝火,又看看手中简陋的工具,一个想法浮上心头。他需要更稳定、更易获取的食物来源,也需要容器来烧水、煮食。海边的贝类获取不便,且生食风险大。或许,他可以尝试……捕鱼?或者寻找其他易于烹饪的食物。
他挣扎着起身,这次没有走向海边,而是沿着溪流,向岛屿内陆方向缓缓探索。溪流是淡水来源,通常也会吸引动物前来饮水。他拖着伤腿,走得很慢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溪流两岸的植被和地面。
走出约莫一里多地,溪流进入一片更为茂密、潮湿的林地,两岸林木更加高大,藤蔓缠绕,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腐殖质。空气更加闷热,各种昆虫的鸣叫声也密集起来。他更加小心,骨矛和黑色金属管始终握在手中,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毒虫或野兽。
突然,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以及低低的、类似猪哼的声响。朱高煦立刻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,身体微微伏低,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,小心地拨开枝叶向前望去。
只见前方不远处,溪流拐弯形成的一个小水洼边,三头形似野猪、但体型较小、皮毛呈灰褐色、长着短小獠牙的动物,正在低头饮水、拱食着水边的植物根茎。是岛上的野猪?还是某种特有的小型豚类?朱高煦不确定,但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。肉!这是新鲜的、大量的肉食来源!
这三头野猪体型不大,每只约莫五六十斤,对受伤的他来说,是巨大的诱惑,也是巨大的挑战。野猪即便体型小,也通常皮糙肉厚,性情暴躁,獠牙具有一定的攻击性。以他现在的状态,正面对抗绝非明智之举。
他仔细观察地形。水洼边地势相对开阔,野猪背对着他,正在专心觅食。溪流对面是陡坡,它们受惊后很可能沿着溪流上下游逃窜。他需要设伏,一击致命,或者至少重创一头。
他悄然后退一段距离,找到一处溪流较窄、两岸有巨石遮挡的转弯处。这里水流较急,野猪通常不会选择在此处渡河,但若被驱赶,慌乱中很可能从这里涉水。他在下游一侧,选了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作为掩体,然后开始制作简单的陷阱。
他取出那根搓制弓弦剩下的坚韧树皮纤维,在溪流中浸泡增强韧性。然后,他选择了两根弹性极佳、拇指粗细的硬木枝条,将它们相对弯曲,用树皮纤维紧紧捆扎两端,做成了一个简易但有力的“v”形弹力机关。机关的中部,他用另一根更短的、削尖了的硬木棍,水平固定,尖端对着溪流方向。接着,他用树皮纤维搓成绊索,一端系在“v”形机关的开口处,另一端牵到对岸,系在一丛低矮但牢固的灌木根部,绊索的高度刚好到野猪腿弯处。最后,他在绊索经过的路径上,小心地撒上一些枯叶,稍作掩盖。
这是一个简陋的绊发陷阱。一旦野猪在奔逃中绊到绳索,就会触发机关,那根削尖的木棍会在强大弹力下水平射出,刺向野猪的胸腹或腿部。虽然简陋,但若击中要害,足以造成严重伤害,至少能大大延缓其速度。
布置好陷阱,朱高煦回到之前发现野猪的地方。他从地上捡起几块大小合适的鹅卵石,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从藏身的灌木后冲出,用尽力气,将一块石头狠狠砸向离他最近、也是最大的一头野猪!
“嗷!”石头砸在野猪厚实的背脊上,虽然没造成多大伤害,但突如其来的袭击和疼痛,瞬间激怒了这头野兽。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,猛地转过身,猩红的小眼睛立刻锁定了朱高煦这个“袭击者”。另外两头野猪也受惊抬头,发出不安的哼叫。
朱高煦毫不犹豫,转身就向设伏的溪流转弯处跑去。他故意跑得不快,一瘸一拐,做出重伤虚弱的样子,口中还发出挑衅的呼喝,吸引野猪的注意。
被砸中的那头野猪果然被激怒,刨了刨蹄子,低头就朝着朱高煦猛冲过来!另外两头稍小的野猪犹豫了一下,也嘶叫着跟了上来。
三头野猪,轰隆隆地顺着溪流岸边,朝着朱高煦追来。朱高煦心跳如鼓,左腿的伤口因奔跑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,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速度,计算着距离。近了,更近了!他已经能闻到野猪身上浓烈的腥臊气味,听到它们粗重的喘息和蹄子踩踏地面的闷响。
就在即将冲过溪流转弯处、踏入陷阱范围的刹那,朱高煦用尽最后力气,猛地向侧前方一扑,扑倒在一块岩石后面!
“嗷呜——!”
几乎就在他扑倒的同时,冲在最前面的那头大野猪,后腿猛地绊到了隐藏在枯叶下的绳索!紧绷的树皮纤维瞬间被拉直,触发了“v”形机关!
“嘣!”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,那根削尖的木棍在强大弹力下,如同离弦之箭,水平激射而出!
“噗嗤!”木棍精准地射入了大野猪相对柔软的侧腹!虽然因为弹力有限,未能完全贯穿,但尖锐的木棍深深刺入,几乎没柄!野猪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,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,巨大的痛苦让它翻滚在地,鲜血瞬间从伤口汩汩涌出,染红了一片溪水。
后面两头野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同伴的惨叫吓住了,慌忙刹住脚步,惊疑不定地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、嘶嚎翻滚的大野猪,又看向岩石后面探出头、手持黑色金属管、眼神凶狠的朱高煦,一时间竟不敢上前。
机会!朱高煦强忍腿痛,从岩石后猛地跃起(动作因伤而显得踉跄),手中那根沉重的黑色金属管被他当作短矛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那头受伤最重、正在挣扎起身的大野猪的脖颈处,狠狠投掷过去!
金属管带着破风声,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。那野猪因剧痛和失血,反应慢了半拍,虽然竭力偏头,但沉重的金属管尖端仍然狠狠砸在了它的肩胛骨附近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!野猪再次惨嚎,半边身子几乎塌了下去,行动能力大减。
另外两头野猪见状,似乎被朱高煦这悍不畏死的狠劲吓破了胆,嘶叫一声,竟不再管受伤的同伴,掉头就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,很快消失在密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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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高煦不敢有丝毫松懈,他迅速捡起地上的骨矛,一瘸一拐地逼近那头重伤濒死、仍在血泊中挣扎呜咽的大野猪。野猪眼中凶光未灭,挣扎着还想用獠牙顶撞,但失血过多和骨骼碎裂让它动作迟缓。朱高煦看准机会,绕到侧面,用骨矛锋利的尖端,狠狠刺入野猪的耳后要害,用力一搅!
野猪的挣扎骤然停止,呜咽声戛然而止,四肢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直到确认野猪彻底死亡,朱高煦才猛地松懈下来,拄着骨矛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已被冷汗湿透,左腿伤口更是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,刚刚强行发力,恐怕又崩裂了。但看着地上这头近百斤(估重)的猎物,所有的痛苦和风险都值得了!这足够他吃上很多天,而且可以提供宝贵的脂肪和皮毛!
他不敢在此久留,血腥味很快会引来其他掠食者。他迅速用那枚锋利的甲片(在溪水中冲洗过),开始费力地剥皮、分割猎物。没有专业的剥皮刀,整个过程笨拙而缓慢,弄得满手血污,但他还是凭着记忆和蛮力,将野猪的主要肉块(四条腿、里脊、肋排)切割下来,猪皮也尽量完整地剥下(虽然多处破损)。内脏只取了相对干净的心、肝,其余弃之不要。
他将分割好的、沉甸甸的肉块和猪皮用柔韧的藤蔓捆扎好,又砍了几根粗壮的树枝做成简易担架,将肉块和猪皮放在上面。他自己扛着最重的后腿和里脊,用藤蔓拖拽着简易担架,开始艰难地往回走。
来时花了小半个时辰的路程,回去时拖着沉重的猎物,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。等终于看到自己营地那堆篝火的余烬时,他已几近虚脱,左腿的包扎处再次被鲜血浸透,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。
但他顾不得休息,立刻将猎物拖到远离营地、下风向的溪流边,用大量溪水冲洗肉块和猪皮,尽量去除血污。然后,他在篝火旁架起一个三脚架,用树枝穿上大块的肉,放在火上炙烤。肥厚的猪肉在火焰的舔舐下,很快滋滋作响,金黄色的油滴落入火中,燃起诱人的火苗,浓郁的肉香随风飘散,令人食指大动。
朱高煦守在火边,小心地翻转着肉块,防止烤焦。他看着跳跃的火焰,闻着久违的、令人安心的肉香,感受着腹中因饥饿而起的绞痛被期待所取代,一直紧绷的脸上,终于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食物,火,武器,工具,还有这头野猪提供的皮毛(可御寒)和油脂(可助燃、甚至可能做简单的灯盏)。虽然伤口恶化,虽然前途未卜,但至少在这一刻,他有了活下去的资本,有了与这座绝岛继续抗争的底气。
夜幕再次降临,篝火熊熊,烤肉的香气弥漫。朱高煦割下一块烤得外焦里嫩、油脂饱满的肋排,顾不上烫,大口撕咬起来。粗糙的盐分(从海水中蒸发的结晶)和脂肪混合的滋味,在口中炸开,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感。他狼吞虎咽,直到胃部充实,才放缓速度,细细咀嚼。
吃饱喝足,他用烧开(用那个凹陷的铜盆,在溪水中洗净,架在火上)的溪水,重新清洗、包扎了腿上的伤口,换上新的草药。然后,他将吃剩的烤肉用洗净的猪皮包裹好,挂在篝火上方烟熏,希望能保存更久。
夜风中,他靠坐在篝火旁,手中打磨着那几片甲片,目光投向黑沉沉的、传来阵阵涛声的大海方向。腹中充实,身旁有火,手中有了更趁手的工具(打磨后的甲片边缘已相当锋利),腿上的伤口虽然依旧疼痛,但排脓后似乎不再恶化。生存的基石,似乎正在一点点垒起。
下一步,就是养好伤,储备更多食物,然后……设法离开。他摸了摸怀中那卷冰凉的皮卷和粗糙的陶板。光影海图中那个遥远的蓝点,如同黑暗中的灯塔,虽然模糊,却是指引方向的唯一坐标。
路,还很长,很险。但至少,他点燃了这堆篝火,抓住了第一缕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