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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4章 北讯南达,庙堂新争(1 / 1)

建文九年腊月末,年关将近的南京城,笼罩在节日的祥和与忙碌中。秦淮河畔,已有点点彩灯初上;街市之间,多了置办年货的喧嚣。然而,紫禁城文华殿内的气氛,却与这岁尾的喜庆格格不入,反而因北方传来的一则急报,而骤然紧张。

“……燕王奏报,高阳郡王朱高煦奉命巡边,于辽东长山群岛外海,遭遇大股海匪。匪船狡诈,凭恃地利设伏,我燕藩水师奋勇接战,击沉贼船三艘,伤毁多艘,匪众溃散。然贼凭暗礁水道遁走,我师亦小有损伤,战船损五,伤亡将士一百四十七人。煦已收兵旅顺,整备战船,详查匪踪,务求肃清……”兵部尚书茹瑺立于殿下,语调平缓地念着燕王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,但字里行间,却让殿中诸臣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。

燕藩水师巡边剿匪,遭遇海匪伏击,小挫。消息不长,但包含的信息却足够让这些久经宦海的老臣们浮想联翩。

朱允熥端坐御案之后,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击。燕王主动请缨巡边,他是准了的。用意无非有二:一是燕王主动示好,表示对北疆海防的关切,他若不准,反显猜忌;二是他也想看看,燕藩在北边到底有多大能量,那所谓的“海狼”,是否真与东南余孽有关。只是他没料到,朱高煦出师不利,竟吃了亏。是海匪当真如此凶悍?还是燕藩……另有所图?

“燕藩水师,乃北地精锐,竟被区区海匪所挫,伤亡逾百,战船损五……”齐泰皱着眉头,率先开口,语气中带着质疑,“这‘海狼’,究竟是何方神圣?竟有如此战力?辽东都司、山东都司多次奏报海疆不靖,皆言匪类飘忽,难觅其踪。何以燕藩甫一出动,便遇大股悍匪,且似有预谋伏击?此事,颇为蹊跷。”

“齐大人所言极是。”方孝孺捋须道,“《左传》有云:‘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’。兵者,凶器也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燕藩巡边,本为靖海安民,然未得明旨,便与匪接战,虽云自卫,然终是擅启边衅。今小有挫折,更当慎之。海匪飘忽,聚散无常,剿之不易。是否应令燕藩暂缓进剿,会同辽东、山东有司,详查匪情,再作计较?以免劳师动众,反堕朝廷威信。”

方孝孺是正统的儒家士大夫,讲究“王道德化”,对武力征伐本就持保守态度,更对藩王掌兵心存警惕。燕藩此次“巡边”,本就有越权之嫌,如今又先折了一阵,他自然主张谨慎,甚至隐含了约束藩王、收归事权之意。

“方先生此言差矣!”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立刻反驳,“匪患猖獗,袭扰商旅,危害海疆,岂可因惧小挫而逡巡不前?燕藩主动请缨,为国剿匪,其心可嘉!虽小有损伤,然亦击溃贼众,扬我国威!当此之际,正应激励燕藩,会同辽东、山东,加大清剿力度,务求根除,以靖海疆!岂可因噎废食,徒长贼人气焰?至于擅启边衅之说,更是无稽!匪寇犯境,自卫反击,天经地义!若束手束脚,岂非纵容匪类?”

陈瑛是坚定的帝党,也是“新政”的强硬支持者,对敢于“为国出力”的藩王(至少在表面上),他持支持态度,认为可以借助藩王力量,打击地方豪强和不安定因素。燕藩主动剿匪,在他看来,是向朝廷表忠心、展现价值的机会。

“陈都宪!”礼部右侍郎廖昇又跳了出来,他如今是朝中反对新政、警惕藩王的急先锋,“海匪自然要剿,然如何剿,由谁剿,需有章程!藩王虽有护卫,然其责在守土,而非越境征伐!今燕藩未经朝廷明令,擅自与匪接战,已属僭越!若此例一开,他日其他藩王效仿,各以剿匪、御虏为名,擅调兵马,干预地方,朝廷威权何在?纲纪何存?依臣之见,当严旨申饬燕藩,令其谨守封疆,剿匪之事,交由辽东都司、山东都司办理!燕藩水师,可遣返北平!”

廖昇的矛头直指藩王擅权,这触及了朱允熥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那根弦。削藩,是他登基以来一直想做而未能彻底完成的心事。燕王此次主动,究竟是忠心可嘉,还是借机扩充势力、试探朝廷底线?

“廖侍郎言重了。”户部尚书古朴缓缓开口,他更关心实际问题,“燕藩剿匪,无论谁主导,终是耗费国帑。如今东南新政、郑和下西洋,皆需巨资。北边海匪,若只是疥癣之疾,是否值得大动干戈?辽东、山东自有卫所水师,令其加强巡防便是。燕藩水师北上,粮秣补给,沿途地方供应,亦是负担。是否可令燕藩水师撤回,剿匪事宜,仍归地方?”

争论的焦点,从最初的“海匪战力可疑”,迅速转向了“藩王权限”、“朝廷威信”、“财政负担”等更深层次的问题。支持燕藩继续剿匪的(以陈瑛等部分帝党为代表),与主张约束藩王、归权地方的(以方孝孺、廖昇等清流和部分保守派为代表),以及从财政角度考虑希望息事宁人的(以古朴等务实派为代表),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。

朱允熥静静听着,心中权衡。燕王的奏报,看似请罪,实则表功,兼有试探。朱高煦小挫,未必是坏事,至少说明这股“海狼”确实非比寻常,也暴露了北边海防的空虚。但让燕藩继续在北边海域“自由行动”,甚至扩大事态,绝非他所愿。

“肃静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殿中争论为之一滞。

“海匪为患,袭扰商旅,危及海疆,不可不剿。燕藩主动请缨,为国纾难,其心可勉。高阳郡王遇伏小挫,亦属兵家常事,不必苛责。”朱允熥先定了调子,肯定燕藩的出发点和朱高煦的勇气,这是安抚,也是表明朝廷的态度:剿匪是正义的,藩王出力是好的。

“然,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严肃起来,“藩王之责,首在守土。越境用兵,确需谨慎。北边海防,自有辽东、山东都司负责。燕藩水师越境巡剿,虽事急从权,然终非长久之计,易启藩镇之渐。”

他目光扫过众臣:“传朕旨意:一,嘉奖燕藩忠勇,赏阵亡将士抚恤,伤者厚加抚慰。二,责成辽东都司指挥使刘真、山东都司,限期整饬海防,肃清辖内海匪,不得再以‘飘忽难剿’推诿。三,燕藩水师,可暂驻旅顺,协助地方剿匪,然需受辽东都司节制,一应军事行动,须报经辽东都司并奏报朝廷许可,不得擅自行动。四,命锦衣卫北镇抚司,即速详查‘海狼’匪众来历、巢穴、背后有无指使,有无勾连内地情事,速报朕知。”

这道旨意,可谓恩威并施,界限分明。既肯定了燕藩的“忠勇”,给了朱高煦台阶下,又明确收回了军事指挥权,将燕藩水师置于辽东都司(朝廷直接管辖)的节制之下,并派出锦衣卫调查,既是为了查清“海狼”底细,也未尝没有监视、制衡燕藩的意味。

“陛下圣明!”陈瑛、齐泰等人躬身领命。这个结果,既没有打击燕藩积极性(毕竟允许其参与剿匪),又将其纳入朝廷管控,还算满意。

方孝孺、廖昇虽觉得对藩王仍显宽容,但皇帝明确了“受节制”、“须奏报”的原则,也算部分达到了约束的目的,不便再强谏。

古朴则松了口气,只要不大规模兴兵,耗费就在可控范围内。

“另,”朱允熥沉吟片刻,补充道,“郑和船队奏报,已于旧港大破海盗,宣威海外,诸番归附,并在旧港设官厂、市舶分司,以通商旅,以靖海疆。此乃大功,着内阁拟旨嘉奖,有功将士,论功行赏。旧港之事,可为北边借鉴。剿抚并用,宣威怀柔,方是长治久安之策。北边剿匪,亦当如此。对胁从者可招抚,对顽抗者则坚决剿灭。务求实效,勿徒耗国力。”

他将郑和在旧港的成功经验提出来,既是分享,也是定下北方剿匪的基调:不能一味蛮干,要剿抚结合,注重实效。这既是说给朝臣听的,也是说给即将接到旨意的燕王和辽东、山东官员听的。

“臣等遵旨!”众臣齐声应道。

朝议暂歇。关于北边“海狼”和燕藩出兵的争论告一段落,但暗流并未平息。朱允熥的旨意迅速拟就,用印下发。一道发往北平燕王府,一道发往辽东都司,一道发往山东都司,还有一道密旨,发往北镇抚司。

然而,圣旨的传递需要时间。在旨意抵达之前,北方的局势,仍在按照其自身的逻辑发展。

北平,燕王府。

朱棣看完了朱高煦派人星夜送回的详细战报(比奏报朝廷的更加具体,甚至有些夸张了海匪的凶悍和己方的“英勇”),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是将战报递给了旁边的姚广孝。

“煦儿还是太嫩了。”朱棣淡淡道,“贪功冒进,中了埋伏。损兵折将,徒惹人笑。”

姚广孝细细看完,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:“王爷,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。二殿下小挫,固然有损威严,却也坐实了‘海狼’凶悍难剿,非寻常海匪可比。朝廷接到战报,会怎么想?是斥责王爷管教不严、用兵不慎,还是更加警惕这股能击败王府精锐的匪患?是勒令王爷收兵,还是不得不更加倚重王爷,至少是允许王爷继续参与剿匪?”

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道衍的意思是?”

“王爷的请战奏章,和这份战报,一先一后到了南京。陛下和朝中诸公,现在想必正在争论。”姚广孝缓缓道,“是严旨申饬,收回兵权?还是下旨抚慰,令王爷戴罪立功,会同辽东加紧清剿?以陛下之智,和朝中现今形势,多半会选择后者。既彰显朝廷宽仁,又可借王爷之力剿匪,同时……必会加以掣肘,比如,令二殿下受辽东节制之类。”

朱棣冷哼一声:“他会的。我这侄子,心思深着呢。既想用我,又防着我。”

“所以,二殿下这小挫,来得正是时候。”姚广孝道,“它让朝廷看到了‘海狼’的威胁,也看到了王爷的‘忠勇’和‘价值’。接下来,无论朝廷下什么旨意,王爷都可从容应对。若令继续剿匪,则正中下怀,王爷可名正言顺将触角伸得更远;若令收兵,则可上表力陈海患之烈,请求增兵添饷,至少,也能在道义和舆论上占据主动。况且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经此一战,‘海狼’已知我燕藩厉害,也知朝廷必然会有所反应。他们背后的人,怕是也要坐不住了。这潭水,搅得越浑,才越有意思。王爷不妨让二殿下在旅顺好生‘整备’,做出厉兵秣马、誓雪前耻的姿态。同时,让我们的人,给‘海狼’那边,再透点风声……比如,朝廷已严旨辽东,限期剿匪,并且,怀疑他们与东南倭寇,甚至与某些‘藩王’有勾结……”

朱棣看着姚广孝,良久,缓缓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:“就依先生所言。告诉煦儿,在旅顺好生待着,操练兵马,做出姿态。朝廷的旨意,很快就会到了。另外,给辽东的刘真,也送份‘礼’,让他知道,这‘海狼’,可不是他辽东水师那几条破船能对付的。想立功?可以,但得求着咱们。”

一场发生在北方冰海的局部冲突,其影响正通过无形的渠道,迅速扩散。南京的决策,北平的谋划,辽东的焦虑,以及“海狼”背后那双若隐若现的手,交织在一起,将这片广袤而寒冷的疆域,推向了更加复杂难测的漩涡。而年轻的皇帝朱允熥,在试图用皇权和制衡手段掌控局面的同时,或许并未意识到,他正亲手揭开一个更大棋局的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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