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熥驻马河岸,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蒙古包。这里是蒙古黄金家族的本部,成吉思汗的龙兴之地。阿鲁台死后,蒙古诸部溃散,残部退守斡难河,拥立阿鲁台幼子脱欢为新汗。脱欢年方十五,在母亲萨仁太后辅佐下,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汗庭。
“陛下,”于谦策马上前,指着对岸,“探子来报,脱欢集结残部约两万骑,多是老弱妇孺。青壮已在野狐岭损失殆尽。我军若此时渡河,可一战而定。”
朱允熥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望着对岸的蒙古包,望着那些在河边饮马的蒙古人,望着那些在帐篷外玩耍的孩子。这些人,是敌人,是入侵者的后代。他们的父兄,刚刚在野狐岭被他杀死。按常理,他该渡河,该斩草除根,该永绝后患。
但他下不了手。
“陛下?”于谦见他沉默,低声提醒。
“于尚书,”朱允熥缓缓开口,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敌人。”
“还有呢?”
于谦迟疑,望向对岸,良久,才道:“人。”
“对,是人。”朱允熥叹道,“和你我一样,有父母,有妻儿,有家。他们打仗,不是因为他们生来就爱打仗,而是因为他们要活着。草原苦寒,不南下抢掠,冬天就过不去。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,不是他们的选择。”
“陛下是可怜他们?”
“是同情。”朱允熥道,“朕打了这么多仗,杀了这么多人,有时候会想,朕到底在打什么?是为了大明百姓不受侵害,是为了边境安宁。可对岸那些人,他们也有父母妻儿,他们也想活着。朕杀了他们的父兄,他们的孩子就没了父亲,他们的妻子就没了丈夫。然后他们的孩子长大了,会来找朕报仇,来找大明的百姓报仇。然后朕的儿子,朕的孙子,又要来杀他们。这仇恨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于谦沉默。这个问题,他答不上来。
“陛下,”徐辉祖策马过来,他伤已大好,只是须发更白,“您在想什么,老臣知道。但此时不是心软的时候。草原人,畏威而不怀德。今日不灭其族,他日必成祸患。成祖爷五次北伐,就是教训。”
“徐国公说得对。”朱允熥点头,“但成祖爷五次北伐,可曾真正解决边患?没有。蒙古人就像草原上的野草,杀了一批,又长一批。因为只要草原在,只要他们还要活下去,他们就得南下抢掠。这不是杀人能解决的问题。”
“那陛下想如何?”
“朕要的不是杀人,是治本。”朱允熥望向远方,“朕要在这草原上,建城,开市,通商。让蒙古人不用抢掠,也能活下去。让他们有饭吃,有衣穿,有屋住。让他们知道,跟着大明,比跟着他们的汗王更好。这样,他们才不会造反,才不会南下。”
徐辉祖和于谦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皇帝这是要……以怀柔治草原?
“陛下,”于谦急道,“草原苦寒,不宜耕种。建城所费甚巨,且蒙古人逐水草而居,不习定居。此举恐难成功。”
“不试试,怎么知道?”朱允熥道,“太祖爷当年,不也是在草原上建了开平卫、大宁卫?虽然后来废弃了,但至少说明,可行。如今大明强盛,国库虽不丰盈,但建几座城,开几个市,还做得到。蒙古人不会种地,但会放牧。朕可以用茶叶、布匹、铁器,换他们的牛羊马匹。各取所需,两全其美。”
“可蒙古人狡诈,恐不会真心归附。”
“所以要有兵。”朱允熥眼中闪过厉色,“朕会在草原上驻军,屯田,建卫所。愿意归附的,朕待之以诚。不愿归附的,朕灭之以威。恩威并施,才是长久之道。”
徐辉祖和于谦都沉默了。他们知道,皇帝说得有道理。但这条路,太难了,太险了。
“陛下,”徐辉祖道,“您有此雄心,老臣敬佩。但朝中那些文臣,恐不会答应。他们会说陛下穷兵黩武,好大喜功。”
“让他们说去。”朱允熥冷笑,“朕要做什么,不需要他们同意。朕是皇帝,是天子。这天下,是朕说了算。”
徐辉祖和于谦看着皇帝,看着这个在风雪中屹立,眼中闪烁着理想光芒的年轻帝王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。他们敬佩他的胸怀,却也担忧他的未来。这条路,太难走了。
“于尚书,”朱允熥道,“你去见脱欢,告诉他,朕不杀他。只要他肯归附大明,朕封他为顺义王,世镇漠北。他的部众,可内附大明,朕赐他们土地,教他们耕种。不愿内附的,可在草原放牧,大明以茶马五市,互通有无。”
“若他不肯呢?”
“不肯?”朱允熥望向对岸的蒙古包,“那朕就渡河,灭了他的汗庭。朕给过他机会,是他自己不要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于谦领命,带着几个通译,乘羊皮筏子渡河。朱允熥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忐忑。他知道,这是一场赌。赌赢了,北疆可定。赌输了,前功尽弃。
“陛下,”徐辉祖低声道,“若脱欢不肯归附,真要打?”
“打。”朱允熥斩钉截铁,“但朕不杀妇孺,不杀降卒。只杀负隅顽抗者。朕要让他们知道,朕的刀,只杀该杀之人。朕的仁,可容天下之人。”
徐辉祖看着皇帝,突然笑了:“陛下,您和太祖爷,真像。”
“像?”
“都心软,都心善,都想给天下人一条活路。”徐辉祖叹道,“可这天下,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这条活路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朱允熥望向远方,“但朕还是想试试。因为朕是皇帝,是天子。天子的胸怀,该容得下这天下。”
一个时辰后,于谦回来了,带着脱欢和他的母亲萨仁太后。脱欢还是个孩子,脸上带着惶恐,但强作镇定。萨仁太后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,面色憔悴,但眼神坚毅。
“蒙古大汗脱欢,参见大明皇帝陛下。”脱欢跪地,用生硬的汉语说道。
“平身。”朱允熥下马,扶起脱欢,看着他稚嫩的脸,心中一软,“脱欢,你父兄犯我大明,罪在不赦。但你年幼,朕不怪你。只要你肯归附大明,朕保你一世富贵,保你部众平安。”
脱欢看向母亲,萨仁太后点头。脱欢跪地,磕了三个头:“脱欢愿归附大明,永为藩属,岁岁来朝,永不背叛。”
“好。”朱允熥扶起他,解下腰间玉佩,递给他,“这是朕的随身玉佩,今日赐你。见玉如见朕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大明的顺义王,是朕的子民。你的部众,也是朕的子民。朕会在这里建城,开市,让你们有饭吃,有衣穿,有屋住。但你要答应朕,约束部众,永不犯边。”
“脱欢发誓,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!”
“好。”朱允熥拍拍他的肩,“你是个好孩子。朕相信你。”
萨仁太后跪地,泪流满面:“陛下仁德,饶我母子性命,饶我部众生路。萨仁代草原万民,谢陛下恩德。”
“不必谢朕。”朱允熥扶起她,“朕只希望,从今往后,大明与蒙古,永为兄弟,永不为敌。”
“永为兄弟,永不为敌。”萨仁太后重复道,眼中含泪。
朱允熥看着这对母子,看着对岸那些惶惶不安的蒙古人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这条路,他走对了。
“传令,”他转身,对徐辉祖、于谦道,“在此地建城,名‘归化’。在草原上,开茶马五市。蒙古人愿内附者,赐地耕种。不愿内附者,可放牧为生,大明以茶马五市。但有一条,凡内附者,皆为大明子民,需学汉语,习汉礼,守大明律法。违者,严惩不贷。”
“臣遵旨!”
“还有,”朱允熥望向南方,“传信南京,告诉方师傅,草原已定。让他安心推行新政,朕不日回朝。”
“是!”
朱允熥上马,最后望了一眼这片草原。从此以后,这片草原,将不再是敌境,而是大明的疆土。这里的牧民,将不再是敌人,而是大明的子民。这条路,他走对了。
而此时,济南,燕王府。
朱棣看着手中的密报,面如死灰。密报上只有一行字:“阿鲁台战死,蒙古归附,朱允熥不日回朝。”
“败了……阿鲁台败了……”朱棣喃喃道,“五万铁骑,全军覆没……朱允熥……你好狠……”
“王爷,”姚广孝脸色凝重,“阿鲁台一死,蒙古归附,朱允熥再无后顾之忧。下一步,必是济南。王爷,早作打算。”
“打算?”朱棣惨笑,“怎么打算?朱允熥携大胜之威,麾下十万精兵。本王呢?济南城中,不过五万兵马。打?怎么打?”
“可打不过,也得打。”姚广孝道,“王爷难道要坐以待毙?”
朱棣沉默,在殿中踱步。良久,他停下,眼中闪过决绝。
“打不过,就不打。”他缓缓道,“本王降。”
“王爷!”姚广孝大惊,“王爷要降?不可!王爷是太祖血脉,是燕王,怎能降于黄口小儿?”
“不降,就是死。”朱棣苦笑,“军师,本王不想死。本王还有高炽,还有高煦,还有一家老小。本王死了,他们怎么办?朱允熥不会放过他们的。”
“可王爷若降,朱允熥就会放过王爷么?”姚广孝急道,“王爷别忘了,您是造反,是逆贼。朱允熥能放过蒙古人,能放过您么?”
“他会放过的。”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因为他需要本王。朝中那些文臣,那些江南士绅,恨他入骨。他需要本王这个‘归顺’的藩王,来安抚人心。所以,他会放过本王,甚至会厚待本王。因为本王活着,比他死了,更有用。”
姚广孝看着燕王,看着这个他辅佐了二十年的王爷,突然觉得陌生。那个野心勃勃,要夺天下的燕王,不见了。眼前的,是一个贪生怕死,苟且偷生的老人。
“王爷,”他跪地,泪流满面,“二十年心血,就此付诸东流么?王爷,您甘心么?”
“不甘心,又能如何?”朱棣长叹,“军师,本王老了,打不动了。这天下,让给朱允熥吧。本王只要一家人平安,就够了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“王爷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朱棣摆手,“拟降表吧。本王愿去王爵,愿去兵权,愿圈禁凤阳。只求朱允熥,放过本王的家人。”
姚广孝看着燕王,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,要夺天下的枭雄,如今却如此颓唐,心中悲凉。他知道,燕王的气数,尽了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姚广孝退下,拟降表。朱棣独坐殿中,看着墙上的地图,看着那曾经触手可及的江山,眼中流下两行浊泪。
“允熥,我的好侄儿,四叔……输了。这天下,是你的了。但你要记住,这天下,不好坐。朝中那些文臣,那些士绅,不会服你。他们会想方设法,把你拉下来。四叔在凤阳,等着看你的好戏。”
他擦干眼泪,眼中重新燃起火焰。那火焰,不是野心,是仇恨。他要活着,活着看朱允熥,如何坐稳这江山,如何被这江山,吞噬。
而在南京,乾清宫。
方孝孺看着手中的捷报,泪流满面。皇帝赢了,草原平了,蒙古归附了。大明的北疆,从此太平了。可这太平,是用血换来的,是用皇帝的心软换来的。
“方师傅,”徐妙锦抱着太子,轻声问,“陛下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快了,快了。”方孝孺擦干眼泪,“陛下平定草原,不日就要回朝。娘娘,陛下是明君,是圣君。大明的江山,在陛下手中,会千秋万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徐妙锦看着怀中的儿子,柔声道,“文奎,你父皇要回来了。等他回来,让他教你读书,教你骑马,教你射箭。你要像你父皇一样,做个好皇帝,让天下百姓,都过上好日子。”
朱文奎仿佛听懂了,咧开嘴,笑了。
方孝孺看着这对母子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陛下,您快回来吧。大明需要您,皇后需要您,太子需要您。这江山,这天下,都在等您。
风,吹过草原,吹过济南,吹过南京。风中带着春天的气息,带着希望的气息。
朱允熥站在归化城头,望着南方的天空,眼中闪烁着光芒。
“妙锦,朕要回来了。等朕回来,就再也不走了。朕要陪着你,陪着孩子,看着这大明江山,海晏河清。”
“这天下,是朕的天下。这江山,是朕的江山。这太平,是朕的太平。”
“谁也别想,从朕手中夺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