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舟出秦淮,御驾出金陵。朱允熥一身常服,站在龙舟船头,望着两岸跪迎的百姓,神色平静。徐妙锦陪在他身边,已有五月身孕,小腹微隆,但坚持要随行。她身着皇后常服,雍容中带着几分柔美,引得两岸百姓争相瞻仰。
“陛下,皇后娘娘千岁!”
“新政万岁!”
山呼声此起彼伏。朱允熥微微颔首,心中却无多少喜悦。他知道,这欢呼声中,有多少是真心,有多少是假意。江南士绅,对新政的抵触,比北方更甚。因为他们失去的,也最多。
“陛下,”徐妙锦轻声道,“前面是镇江了。镇江卫指挥使赵德昌,去年因附逆被斩,新任指挥使是徐将军旧部,应可靠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朱允熥握住她的手,“皇后,你不该来的。此去江南,凶险难料。”
“陛下在哪儿,臣妾在哪儿。”徐妙锦柔声道,“况且,臣妾是魏国公之女,江南是臣妾娘家。有臣妾在,那些人,总要收敛几分。”
朱允熥心中一暖,不再多言。他知道妻子说得对,但也因此更心疼。她怀着身孕,还要陪他赴险。
龙舟在镇江靠岸。知府、指挥使率文武官员跪迎。朱允熥下船,登车驾,入镇江城。街道清扫干净,百姓沿街跪拜,但朱允熥注意到,许多百姓眼中,不是敬仰,而是好奇,甚至是冷漠。
晚宴设在知府衙门。席间,镇江知府周道平(周忱之弟)频频敬酒,言辞恭谨,但眼神闪烁。酒过三巡,周道平起身道:“陛下南巡,江南百姓,如沐甘霖。然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新政推行,清丈田亩,一条鞭法,于国于民,皆为大善。然江南地狭人稠,百姓赖桑蚕、织造为生。去岁清丈,桑园、织坊皆计入田亩,税赋倍增。百姓不堪其重,多有逃亡。臣恐长此以往,江南凋敝,国用反损。”
朱允熥放下酒杯,缓缓道:“周知府所言,是实情。但朕要问,清丈之前,桑园、织坊,是百姓所有,还是士绅所有?税赋倍增,是加在百姓身上,还是加在士绅身上?”
周道平语塞。
“江南富庶,富在士绅,不在百姓。”朱允熥起身,走到堂中,“朕推行新政,清丈田亩,是要让耕者有其田,织者有其机。桑园、织坊,若为百姓所有,税赋可减。若为士绅所有,坐享其成,税赋为何不能加?周知府,你是父母官,当为百姓请命,还是为士绅张目?”
“臣……臣不敢。”周道平冷汗涔涔。
“不敢就好。”朱允熥转身,对众官员道,“朕此次南巡,就是要亲眼看看,新政推行,百姓是苦是乐。明日起,朕要微服私访,看看这江南,到底是何光景。”
众官色变。微服私访?这要是出事……
“陛下不可!”周道平急道,“江南虽安,然宵小未尽。陛下万金之躯,岂可涉险?”
“宵小?”朱允熥冷笑,“什么样的宵小,敢在天子脚下作乱?蒋瓛。”
“臣在。”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出列。
“明日,你陪朕走走。其余人,各司其职。朕要看看,真实的江南。”
是夜,镇江驿馆。
朱允熥与徐妙锦对坐,蒋瓛肃立一旁。
“蒋瓛,今日宴上,你可看出什么?”
“回陛下,周道平眼神闪烁,言辞暧昧,必有隐情。且席间有三人,虽着官服,但虎口有茧,步履沉稳,是练家子。臣已查过,此三人乃镇江卫千户,皆是周道平心腹。”
“练家子……”朱允熥沉吟,“周道平想干什么?刺杀朕?”
“未必敢。”徐妙锦道,“但若陛下微服私访,他们或可制造‘意外’。如惊马、落水、失火……届时,他们可推脱干净。”
“皇后所言极是。”蒋瓛道,“陛下,明日还是多带护卫,以防不测。”
“不,”朱允熥摇头,“若带大队人马,看到的,还是他们想让朕看到的。朕就要轻车简从,看看这江南,到底藏着多少牛鬼蛇神。蒋瓛,你挑十个好手,暗中护卫。皇后,你明日留在驿馆,不要外出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这是圣旨。”
徐妙锦无奈,只得应下。
次日清晨,朱允熥换了一身青衫,扮作游学书生,只带蒋瓛一人,出了驿馆。蒋瓛也换了便服,腰佩短刀,眼观六路。
镇江城繁华,商铺林立,人流如织。但朱允熥注意到,街上乞丐不少,多是老弱妇孺,跪在街边乞讨。更有甚者,插草标卖儿卖女。
“老人家,”朱允熥蹲在一个老乞丐面前,递过几个铜钱,“镇江富庶,为何行乞?”
老乞丐接过钱,连连磕头:“谢公子,谢公子。镇江是富,可富的是老爷们。俺们这些佃户,去岁清丈,东家说田要收回,不给租了。俺们没了地,又不会手艺,只能要饭。”
“清丈田亩,不是要将田分给佃户么?”
“分?”老乞丐苦笑,“田是分了,可种子、耕牛、农具,都要钱。俺们哪有钱?只能把田低价卖回给东家,换几个活命钱。可这钱,吃不了多久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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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允熥心中发冷。新政的本意,是让耕者有其田。可到了地方,却成了士绅盘剥的新手段。没有配套的贷种、贷牛,佃户分了田,也种不起,最后只能卖田,境况更差。
“蒋瓛,”朱允熥起身,声音冰冷,“查。看看到底有多少佃户,被迫卖田。凡有强买强卖者,一律锁拿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继续前行。至一绸缎庄前,见几个伙计正往外赶人。
“滚滚滚!没钱看什么看!”
被赶的是个妇人,怀中抱着个孩子,哭道:“掌柜的,行行好,这匹布,俺只要三尺,给娃做件衣裳。等俺卖了绣品,就还钱……”
“赊账?你当这是善堂?滚!”
朱允熥上前:“掌柜的,这布多少钱?”
掌柜的见朱允熥衣着虽简,但气度不凡,忙堆笑:“公子,这是上好的苏绸,一匹十两。”
“我买了。”朱允熥取出银子,“给这位大嫂裁三尺,余下的,包起来。”
“好嘞!”
妇人千恩万谢。朱允熥将余下的布递给她:“大嫂,这布你拿去,做些绣品卖。若有人为难,可到府衙鸣鼓。”
“公子,您是大好人,大好人啊!”妇人泣不成声。
朱允熥心中酸楚。新政推行,富了国库,强了水师,通了铁路,可最底层的百姓,似乎并未得多少实惠。问题出在哪儿?
“蒋瓛,去府衙。”
“陛下,要亮明身份么?”
“不必。朕要看看,这镇江府衙,是如何办公的。”
府衙前,鸣冤鼓蒙尘,门可罗雀。朱允熥上前,欲击鼓,被衙役拦住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鸣冤。”
“鸣冤?”衙役打量他,“有状纸么?有保人么?有讼银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滚蛋!府尊大人忙着呢,没空理你们这些刁民!”
朱允熥眼中寒光一闪。这就是父母官?这就是朝廷命官?
“蒋瓛。”
“在。”
“拿下。”
蒋瓛上前,三拳两脚,将几个衙役打翻在地。顿时,府衙大乱。
“何人胆敢闹事!”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冲出,见衙役倒地,怒道,“反了!反了!来人,拿下!”
数十衙役涌出,将朱允熥二人围住。蒋瓛拔刀,护在朱允熥身前。
“让周道平出来见朕。”
“朕?”师爷一愣,随即大笑,“你是皇上?老子还是玉皇大帝呢!给我上!”
衙役一拥而上。蒋瓛虽勇,但双拳难敌四手,渐落下风。朱允熥也挨了几拳,青衫撕裂。
“住手!”
一声娇叱。徐妙锦在十余名锦衣卫护卫下,冲入府衙。她虽大腹便便,但凤目含威,手中高举皇后金印。
“皇后娘娘在此!谁敢造次!”
众衙役呆住。师爷脸色煞白,扑通跪倒:“娘娘……娘娘千岁……”
“周道平呢?”徐妙锦冷声道。
“府尊……府尊在后堂……”
“带路。”
后堂,周道平正与几个士绅密谈,见皇后闯入,大惊失色,跪地不起。
“周道平,你好大的胆子!”徐妙锦怒道,“纵容衙役,殴打陛下。你该当何罪!”
“陛下?”周道平抬头,看见青衫碎裂的朱允熥,魂飞魄散,“陛……陛下……臣……臣不知是陛下……”
“不知?”朱允熥抹去嘴角血迹,“若朕是寻常百姓,就该被你衙役打死,是么?周道平,你身为知府,不为民请命,反而纵容士绅,盘剥佃户,强买强卖。这镇江,还是大明的镇江么?”
“臣……臣冤枉……”
“冤枉?”朱允熥从怀中取出一本账簿,“这是从你书房搜出的,记录你收受士绅贿赂,强买佃户田产,共计三万亩,得银三十万两。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有何话说?”
周道平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
“蒋瓛,锁拿周道平,及涉案士绅。家产抄没,田产归还佃户。凡有阻挠新政、盘剥百姓者,一律严惩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朱允熥转身,看着跪了满地的衙役、士绅,缓缓道:“朕推行新政,是要天下百姓,有田种,有衣穿,有饭吃。不是要让你们,换个法子盘剥百姓。自今日起,凡江南官吏,有违新政、害民者,斩立决。凡士绅,有强买强卖、抗税漏赋者,家产充公。朕倒要看看,是你们的脖子硬,还是大明的刀硬。”
“吾皇万岁……”众人战栗。
是夜,镇江城震动。知府周道平下狱,十七名士绅抄家。消息传出,江南震动。许多士绅,连夜补缴税款,退还田产。百姓则奔走相告,感念皇帝圣明。
但朱允熥知道,这还不够。一个周道平倒了,还有无数个周道平。新政要推行,必须从根子上,改变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。
“陛下,”徐妙锦为丈夫擦拭伤口,心疼道,“您太冒险了。若今日臣妾未到……”
“皇后不是到了么?”朱允熥握住她的手,“朕相信,你一定会来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不过,你说得对,是朕大意了。”朱允熥眼中闪过深思,“新政推行,不能只靠一腔热血,要靠制度,靠监督。朕要设‘新政巡查使’,代天巡狩,凡有违新政、害民者,可先斩后奏。再,要完善贷种、贷牛之制,让佃户分了田,能种得起。还要设‘百姓告御状’通道,凡有冤屈,可直接上达天听。”
徐妙锦眼睛一亮:“陛下圣明。只是……这些都需要银子,需要人。”
“银子,朕想办法。人……”朱允熥看向窗外,“实学贡院,该出人才了。”
三日后,圣旨出。设“新政巡查使”十人,分巡各省。完善“青苗法”,官府贷种、贷牛,助佃户耕种。开“登闻鼓”,凡有冤屈,可直奏御前。擢实学贡院毕业生百人,授御史、给事中,充实都察院、六科。
江南士绅,彻底胆寒。他们意识到,皇帝这次,是动真格了。许多家族,开始主动配合清丈,主动纳税。江南新政,推行加速。
四月二十,朱允熥抵达苏州。
这一次,再无阻碍。魏国公徐辉祖率江南勋贵、士绅,出城十里相迎。苏州百姓,箪食壶浆,夹道欢迎。他们是真的感激皇帝,因为新政,他们有了田,有了活路。
夜宴,拙政园。
徐辉祖举杯:“陛下南巡,江南焕然一新。老臣代江南百姓,敬陛下一杯。”
朱允熥举杯,一饮而尽:“岳父,新政推行,赖您坐镇。朕敬您。”
翁婿对饮,其乐融融。但朱允熥心中,并未放松。他知道,江南只是开始。全国推行,任重道远。
“陛下,”徐辉祖低声道,“臣收到消息,西洋四国,又在巴达维亚集结。荷兰、西班牙,从欧罗巴调来新舰五十艘。不日,将再攻台湾。”
朱允熥手中酒杯一顿:“何时?”
“最迟五月。”
五月……只剩半月。台湾,守得住么?
“岳父,江南水师,可能抽调?”
“可抽二十艘。但杯水车薪。西洋此次,是倾力而来。若台湾有失,南洋门户洞开,江南危矣。”
朱允熥沉默。是啊,内忧未平,外患又至。这皇帝,当得真难。
“传旨,”他缓缓道,“命陈瑄、王守仁,死守台湾。命登州、天津水师,全速南下。再,命徐光启,将新造火炮,全部运往福建。告诉将士们,台湾是大明的国土,一寸不能丢。朕在江南,等他们捷报。”
“陛下,若台湾失守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朱允熥眼中闪过决绝,“台湾必须守住。守不住,朕亲自去守。”
徐辉祖一震,跪地:“陛下万金之躯,岂可涉险?老臣愿率江南水师,驰援台湾!”
“岳父年事已高,江南需您坐镇。”朱允熥扶起他,“台湾,交给陈瑄,交给大明的将士。朕相信,他们不会让朕失望。”
窗外,月色如水。但朱允熥知道,这宁静之下,暗流汹涌。
台湾,又将是一场血战。
而他,能做的,只有信任,与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