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权被囚禁在宗人府别院已经半个月了。这半个月里,锦衣卫昼夜不停,从南京到凤阳,又从凤阳到江南,将靖王党羽连根拔起。涉案官员十七人,其中尚书二人、侍郎五人、地方大员十人,皆锁拿进京。江南士绅,与靖王、周道清有牵连者,不下百户,家产抄没,田产充公。
但朱允熥清楚,这远远不够。靖王只是露出的冰山一角,潜藏在水下的,是盘根错节的宗室势力,是根深蒂固的士绅集团,是他们对新政的憎恨与恐惧。
文华殿内,朱允熥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,大多是为靖王求情的。有宗室长辈,有朝中老臣,甚至有几位太后、太妃的请托。言辞恳切,无非是“太祖血脉,不宜加诛”“靖王年老糊涂,请从宽发落”。
“陛下,”方孝孺拄着拐杖,颤巍巍道,“靖王谋逆,罪在不赦。然牵连太广,恐伤宗室亲情,动国本根基。老臣以为,不如削其王爵,圈禁终身,以儆效尤。其余涉案宗室,可酌情宽宥。”
“方师傅,您太仁慈了。”徐辉祖摇头,“靖王勾结外夷,陷害忠良,其心可诛。若从宽发落,其他宗室必有效仿。臣以为,当按律严惩,以正国法。”
“徐将军所言,固然有理。然靖王毕竟是太祖第七子,陛下的亲叔叔。若处极刑,恐伤陛下仁德之名。”
朱允熥放下奏章,缓缓道:“朕知道诸位所虑。靖王之罪,按律当诛。但朕不想杀他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不是不敢杀,是不能杀。”朱允熥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《大明疆域图》前,“靖王背后,是数十位亲王、郡王,是数以万计的宗室子弟。他们占田免税,坐享厚禄,已成了大明的蛀虫。新政要清丈田亩,要改革税制,触动的,正是他们的利益。杀一个靖王容易,但若激起宗室之变,天下动荡,新政还怎么推行?”
殿内沉默。朱允熥说的,正是他们最担心的。宗室,是大明最特殊的群体。太祖子孙,繁衍百年,已逾十万。他们不事生产,不纳赋税,却占有大量田产,消耗巨额禄米。去岁国库岁入七百万两,其中近百万两,用于供养宗室。新政要清丈田亩,宗室的田,能清丈么?要改革税制,宗室的税,能收么?
“那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于谦试探。
“靖王之罪,要惩。但惩的不是他一个人,而是整个宗室制度。”朱允熥转过身,目光坚定,“朕要借此机会,推行宗室改革。”
“宗室改革?”众人愕然。
“不错。”朱允熥走回御案,取出一份奏章,“这是朕与方师傅、于尚书商议数月,拟定的《宗室新例》。其要有三:一,自今而后,宗室子弟,可科举入仕,可经商从工,可务农从军,与庶民同。二,宗室田产,一律清丈,按亩纳税,不得优免。三,宗室禄米,逐代递减,至五代而绝,自谋生计。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这哪里是改革,这是要革宗室的命啊!
“陛下,此事万万不可!”礼部尚书杨士奇急道,“宗室乃太祖血脉,天潢贵胄,岂能与庶民同列?且清丈田亩、征收赋税,是夺宗室之根本,恐激起大变啊!”
“杨尚书,您可知,去岁天下田亩,宗室占多少?一成!天下税粮,宗室耗多少?两成!而宗室人口,不过天下百分之一。”朱允熥声音渐冷,“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。太祖若在天有灵,看到他的子孙成了大明的蛀虫,会作何感想?”
“陛下,可徐徐图之……”
“朕没时间徐徐图之。”朱允熥打断他,“新政推行五年,初见成效,国库渐丰,百姓稍安。但内忧外患,从未止息。北有蒙古,东有西洋,内有靖王余党,外有强敌环伺。若再不革除积弊,大明危矣。宗室改革,势在必行。谁若反对,便是与新政为敌,与天下为敌!”
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锤,砸在众人心上。杨士奇张了张嘴,终是颓然坐下。
“陛下,”方孝孺缓缓开口,“宗室改革,关乎国本,关乎宗庙。老臣恳请陛下,可先择一省试行,观其效,再行推广。如此,既可安宗室之心,又可探改革之效。”
朱允熥沉吟片刻,点头:“可。就在凤阳试行。靖王谋逆,其封地凤阳,宗室最多,田产最广。就从凤阳开始,清丈宗室田亩,征收赋税。凡有抗拒者,削爵圈禁。凡有作乱者,以谋逆论处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方孝孺躬身。
“但靖王本人,如何处置?”徐辉祖问。
“削其王爵,废为庶人,圈禁凤阳,终身不得出。其党羽,首恶处斩,胁从流放。家产抄没,充作军费。”朱允熥顿了顿,“至于那些为他求情的宗室、大臣……方师傅,你替朕拟一道旨,申饬其不明大义,罚俸一年。但有再犯,严惩不贷。”
“老臣遵旨。”
“新政维艰,宗室改革更是难上加难。”朱允熥看向众人,“诸卿,朕知道你们担心,朕也担心。但这条路,必须走。因为这是大明唯一的生路。朕愿与诸卿,同舟共济,披荆斩棘。”
“臣等,愿随陛下,万死不辞!”
旨意发出,朝野震动。宗室哗然,士绅惊恐。凤阳的宗室更是群情激愤,数十位郡王、镇国将军联名上疏,言“陛下受奸臣蒙蔽,残害宗亲,不念祖宗创业艰难”,甚至有人扬言“宁死不从”。
朱允熥置之不理,命蒋瓛率锦衣卫进驻凤阳,强制执行。凡有抗拒清丈者,一律锁拿。短短半月,凤阳宗人府,已关押宗室子弟三十余人。
五月中旬,凤阳爆发骚乱。数百宗室子弟及其家丁,围攻府衙,打死打伤清丈官员十余人。蒋瓛率锦衣卫弹压,当场格杀三十余人,擒获百余人。消息传回南京,朝野哗然。
“陛下,”徐辉祖忧心忡忡,“凤阳之事,恐激成大变。宗室若反,天下动荡啊。”
“他们不敢反。”朱允熥看着奏报,神色平静,“宗室虽有田产家丁,但无兵无将,如何造反?围攻府衙,已是极限。蒋瓛处置得当,该杀的杀,该抓的抓。传旨,凡参与骚乱者,首恶处斩,余者流放琼州。其家产,一律充公。”
“陛下,是否太过……”
“太过?”朱允熥抬眼,“于尚书,你说,新政五年,因清丈田亩,死了多少地方官?一百三十七人。因推行实学,被士绅打死的教谕、教授,又有多少?六十八人。他们不是宗室,不是勋贵,只是朝廷命官,只因推行新政,便丢了性命。他们的命,不是命么?”
于谦沉默。
“宗室的命是命,百姓的命就不是命?官员的命就不是命?”朱允熥站起身,走到殿前,望着阴沉的天空,“新政推行,必然触犯既得利益者。他们反抗,朕不意外。但朕不能因为他们反抗,就停下。因为停下,就是对那些死去官员的背叛,对天下百姓的背叛。”
他转身,看着众人:“凤阳之事,要严办。但也要安抚。传旨,凡主动配合清丈、纳税的宗室,田产保留七成,禄米照发。其子弟,可优先入实学贡院,科举入仕。告诉他们,新政不是要他们的命,是要给他们一条生路。坐吃山空,不是长久之计。自食其力,方是正途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旨意再下,凤阳的骚乱渐渐平息。毕竟,真敢造反的,只是少数。大多数宗室,在锦衣卫的刀剑和朝廷的安抚下,选择了妥协。清丈田亩,在凤阳艰难推行。一月之内,清出隐田五十万亩,年增赋税五万两。
消息传回,朱允熥松了口气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但至少,开了一个头。
六月,南京。
徐光启被释出,官复原职,更擢工部尚书,掌格物院、军器局。朱允熥亲自在文华殿接见他,当众致歉。
“徐卿,朕错怪你了。”朱允熥扶起跪拜的徐光启,“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陛下明察秋毫,为臣洗冤,臣感激不尽,何来委屈?”徐光启眼圈发红,“只恨臣不察,让奸人混入格物院,窃取图纸,陷害忠良。臣有罪。”
“图纸被窃,非你之过。是朕疏忽,让宵小有机可乘。”朱允熥道,“往后,格物院要加强戒备,凡机密图纸,一律登记在册,专人保管。再,朕已下旨,凡有改良工艺、创新技艺者,赏银万两,授官爵。你放手去做,缺银子,朕给,缺人,朕调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徐光启哽咽。
“对了,那万料巨舰图纸,可有改进?”
“有。”徐光启精神一振,“臣仔细研究了荷兰巨舰,其船体结构、火炮布局,确有独到之处。臣已绘制新图,将荷兰巨舰之长,与我大明福船之稳结合,设计出‘镇海级’战列舰,载炮一百五十门,航速更快,更抗风浪。只是造价高昂,一艘需五十万两。”
“五十万两,朕给。”朱允熥决断,“先造两艘,一艘名‘靖海’,一艘名‘镇远’。三年内,朕要大明水师,有十艘这样的巨舰,纵横四海,无敌天下。”
“臣必竭尽全力!”
“还有,霹雳炮的改进,如何了?”
“射程增至六里,可连发五弹。但炮管寿命,仍只有百发。臣正在试验新式钢材,若成,寿命可增三倍。”
“好。缺什么,尽管开口。”
徐光启退下后,朱允熥独坐殿中,批阅奏章。凤阳宗室改革初见成效,但朝中反对声浪未息。以礼部尚书杨士奇为首的一批老臣,连日上疏,言“宗室乃国本,不可轻动”“清丈宗室田亩,是动摇国本”。
朱允熥一律留中不发。他在等,等一个人。
六月初十,那个人来了。
蜀王朱椿,太祖第十一子,朱允熥的十一叔。他是宗室中少数支持新政的王爷,封地成都,治理有方,有贤王之名。此次奉诏入京,是朱允熥特意请来的。
“十一叔,”朱允熥亲自到午门迎接,“一路辛苦。”
“陛下折煞老臣了。”朱椿年过五旬,精神矍铄,躬身行礼,“陛下召老臣入京,是为宗室改革之事吧?”
“十一叔明鉴。”朱允熥携他入殿,“凤阳之事,十一叔想必已知。宗室改革,势在必行,但阻力重重。朕请十一叔来,是想请您出面,劝说宗室长辈,支持新政。”
朱椿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陛下,宗室坐享厚禄,不事生产,确是国家大患。老臣在蜀中,也清丈宗室田亩,征收赋税,虽有阻力,但推行数年,颇有成效。宗室子弟,有科举入仕者,有经商致富者,有从军立功者。自食其力,未必不如坐吃山空。”
“十一叔高见。”朱允熥感慨,“若宗室长辈皆如十一叔,朕何至于此。”
“但陛下,”朱椿话锋一转,“改革宗室,不能只靠强硬。宗室子弟,大多不学无术,若骤然断其禄米,必生祸乱。老臣以为,当徐徐图之。可设宗学,教其读书明理;可开科举,予其晋身之阶;可减禄米,但分十年递减,使其有缓冲之机。如此,方可平稳。”
“十一叔所言,正是朕所想。”朱允熥取出一份奏章,“这是朕拟的《宗室新例》细则,请十一叔过目。其中便有设宗学、开科举、递减禄米之策。朕想请十一叔总理宗人府,主持宗室改革。先从凤阳试行,再推及全国。不知十一叔,可愿助朕?”
朱椿接过奏章,细看良久,起身跪拜:“陛下为国为民,老臣敢不效死?只是,此事艰难,恐非数年之功。老臣年迈,恐有负圣恩。”
“十一叔不必过谦。”朱允熥扶起他,“您治理蜀中,政绩卓着,宗室敬服。此事非您莫属。至于艰难……朕与您,一起扛。”
“老臣……领旨。”
朱椿的到来,让宗室改革有了转机。他德高望重,又身体力行,在宗室中颇有威信。在他的斡旋下,反对声浪渐息。七月,凤阳宗室改革初见成效,清丈田亩完成,赋税如额,宗室子弟入学、入仕者,日渐增多。
朱允熥趁热打铁,下旨将宗室改革推及湖广、江西、浙江三省,仍由朱椿总理。同时,擢升一批支持新政的宗室子弟,授以实职。朝中反对派,见大势已去,渐次沉默。
八月,中秋。
朱允熥在宫中设宴,款待宗室长辈、朝中重臣。席间,他举杯敬朱椿:“十一叔,这杯酒,朕敬您。宗室改革,您功不可没。”
“陛下过誉,老臣只是尽本分。”朱椿举杯,“老臣只愿,新政成功,大明昌盛,天下太平。”
“愿新政成功,大明昌盛,天下太平!”众人齐贺。
宴毕,朱允熥携徐妙锦,登上宫城。望着满城灯火,他轻声说:“皇后,你看到了么?这条路,虽然难,但朕走通了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徐妙锦靠在他肩头,“只是,臣妾听说,北疆蒙古又有异动。西洋诸国,也在巴达维亚集结舰队。内忧虽缓,外患未平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朱允熥揽住她,“内忧外患,从未止息。但朕不怕。因为朕有你们,有这满朝忠臣,有这天下百姓。新政不会停,大明会更强。朕答应过太师,要还天下一个盛世。这个誓言,朕一定会做到。”
远处,钟声悠扬,万家灯火。
而年轻的皇帝知道,长夜漫漫,但黎明,终将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