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手的脸色阴沉下来。杜隆坦的话像冬日里最硬的冰碴，砸在他燃烧的怒意上。他当然知道存在这种可能性，但在极度的不甘和自负的驱使下，他本能地排斥这种“悲观”的推测。
“杜隆坦！你太谨慎了！”黑手低吼道，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，“那些散兵游勇能成什么气候？等他们集结起来，我们早就坐在卡拉波的神殿里喝酒了！风险和荣耀永远并存！没有冒险，哪来的伟大胜利？！”
芬里斯在一旁不耐烦地跺了跺脚，显然觉得自己曾经的兄弟杜隆坦的担忧纯属多馀。
就在这时，黑手猛地踏前一步，独眼死死盯着杜隆坦，做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愕然的举动，他以一种近乎赌咒发誓的姿态，重重地拍了拍自己厚重的胸甲，声音斩钉截铁，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疯狂：“好！杜隆坦，基尔罗格！我知道你们的顾虑！我把话放在这里！这次行动，由我黑手一力主张！如果我判断失误，如果真的因为强攻卡拉波而导致部落陷入被动，甚至蒙受重大损失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一字一顿，如同将字句烙在铁砧上：“所有后果，我黑手一人承担！战后，我愿意接受任何军事审判！如果大酋长和部落判定我有罪，我立刻卸去督军之职，滚回戈尔隆德的黑石铸造厂，这辈子就只和铁砧溶炉打交道！没有大酋长的亲口赦令，我绝不再踏入战场一步！”
帐篷内一片死寂。
奥格瑞姆猛地抬头，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痛心。他没想到黑手竟然会将自己的整个军事生涯和政治生命，都押在这次孤注一掷的冒险上！
杜隆坦的眉头深深皱起，黑手如此极端的表态，反而让他更加不安。这不是一个冷静统帅应有的决策姿态。
基尔罗格的独眼微微闪铄，似乎在快速权衡着什么。黑手柄话说到这个份上，几乎是将自己逼到了绝路，也把可能的“不支持”推向了“见死不救”的道德困境。
芬里斯则咧嘴笑了起来，他就欣赏这种不留退路的狠劲：“哈哈！这才象个督军的样子！黑手，我挺你！”
黑手环视众人，尤其是紧盯着杜隆坦和基尔罗格：“现在，你们还有什么理由反对？我只是要一个机会，一个证明我们前线战士判断的机会！用我黑手的全部未来做抵押！赢了，荣耀属于部落，属于我们每一个人！输了，所有骂名和惩罚，我独自扛下！这样，还不够吗？”
基尔罗格那只独眼中闪过一道幽光，他低沉地笑了起来，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笃定。
“好！黑手督军，这份气魄，像真正的兽人！”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自己布满疤痕的胸膛，“我基尔罗格·死眼，曾凝视自己的终局。我的死亡画卷里，没有这一幕！那就是倒在这些垂死德莱尼人孱弱的圣光面前！”
他转向众人，独眼中燃烧着被预言“加持”的自信：“血环氏族，从不畏惧看清命运，更不畏惧挑战命运！既然督军把话说到这个份上，用整个未来做赌注……那我血环，就陪你赌这一把！我们会紧随黑石与雷神的脚步，用德莱尼人最后的鲜血，来印证我看到的‘胜利’未来！让他们的圣光，在我们的战斧下彻底熄灭！”
“哈哈哈！说得好！”芬里斯狂喜地捶打着胸口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嘴里还带上了一丝不屑，“这才够劲！霜狼的，你怎么说？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黑石、雷神、血环把荣耀分光吗？”
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杜隆坦身上。
帐篷内的目光，黑手灼热的逼迫，芬里斯粗野的挑衅，基尔罗格深沉的注视，甚至奥格瑞姆那复杂而隐含着担忧的视线，都聚焦在他冷峻的脸上。
杜隆坦缓缓放下一直摩挲着战斧斧刃的手指。他抬起头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丝毫被气氛感染的狂热，反而象是霜火岭的土地，平静之下是坚不可摧的冰层。
“黑手督军，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淅得压过了帐篷内粗重的呼吸，“你用你的职位和未来做赌注，这是你的选择，我无权干涉，也尊重这份……决心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目光变得锐利如刀，直刺黑手那被不甘烧红的独眼：“但霜狼氏族，不是我杜隆坦一个人的私产。每一个霜狼战士的生命，都背负着氏族的未来和荣誉，更是部落重要的资源。我不会因为他们督军的一时意气，或是对‘头功’的渴望，就将他们投入一场未经最高统帅准许、且战略风险极高的赌博。”
“杜隆坦！”黑手向前逼近一步，巨大的身躯带来强烈的压迫感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，“你是在质疑我的判断力？还是在质疑黑石、雷神、血环战士的勇武？我们三家联手，难道还拿不下一个苟延残喘的卡拉波？！”
“我质疑的是必要性，以及可能带来的连锁后果。”杜隆坦毫不退让，甚至微微昂起了头，他连高里亚什的决策都敢提出异议，又怎会被黑手的怒火吓退？“勇武是利刃，但无谋的勇武只会砍伤自己。督军，你现在被愤怒和不甘蒙蔽了眼睛，只盯着眼前的城墙，却看不见城墙后更广阔的战场，以及部落整体的利益。”
“你——！”黑手暴怒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，眼看冲突就要升级。
“督军！”奥格瑞姆终于忍不住，上前半步，挡在了黑手和杜隆坦之间。他脸上充满了挣扎和为难。一边是誓死效忠、此刻却近乎偏执的督军，另一边是理念不同却值得敬重、更是自己私交甚笃的朋友。他不能公然反对黑手，也无法赞同杜隆坦，这种夹在中间的滋味让他倍感煎熬。
“杜隆坦……黑手督军也是为了部落的荣耀……”奥格瑞姆试图缓和，声音干涩。
杜隆坦看了奥格瑞姆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对好友做法的理解，但他的立场没有丝毫动摇。他重新看向黑手，语气斩钉截铁，给出了最终的回答：“我不会参与这次行动。霜狼氏族，在此事上，只听从部落大酋长高里亚什的直接命令。没有他的准许，我的战士不会向前一步。”
此言一出，帐篷内的气氛降至冰点。芬里斯不屑地啐了一口，“懦夫。”
基尔罗格目光深沉，黑手的脸色则彻底黑如锅底。
但杜隆坦紧接着的话，又让紧绷的气氛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：“不过，”他话锋再次一转，目光扫过黑手、芬里斯和基尔罗格，“作为共同为部落而战的氏族，我不会对可能的危难坐视不理。”
他向前一步，与黑手针锋相对，声音沉稳有力：“你们去攻打卡拉波。霜狼氏族不会参与进攻，但我会率领我的战士，在你们侧翼和后方的关键位置驻守、警戒。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……战事真的出现你们未曾预料的不利变化，如果真的有其他德莱尼力量试图干扰，或者局势恶化到需要支持……”
杜隆坦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，如同承诺：“霜狼的刀锋和狼骑，会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你们需要的地方。不是为了攫取荣耀，而是为了不让部落的勇士白白流血。这，是我作为霜狼酋长，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‘支持’。”
这不是参与，这是一种带着距离的守望，一种保留最终干预权的监视，更是一种隐晦的警告，他并不看好这次行动，并且做好了在最坏情况下介入收拾局面的准备。
黑手死死盯着杜隆坦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得到了芬里斯和基尔罗格明确的支持，却也在杜隆坦这里遭遇了最坚决的、充满理智的抵制，甚至是一种“居高临下”的监督承诺。这让他胜利在望的兴奋感大打折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躁郁和一定要证明自己的执念。
“好！好一个霜狼，好一个杜隆坦！”黑手最终重重哼了一声，转过身去，不再看杜隆坦，“随你的便！但你记住你说的话！等到我们攻破卡拉波，畅饮庆功酒的时候，希望你的霜狼战士，还能保持这份‘冷静’！”
决裂已现，联盟脆弱。
一场由黑手主导、芬里斯和基尔罗格附和的，违背高里亚什战略意图的军事冒险，就在这充满对峙与算计的气氛中，拉开了帷幕。而奥格瑞姆，站在风暴眼的边缘，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