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岳那句沙哑的、仿佛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“异想天开”,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头,没有激起波澜,只是沉闷地落了下去,证实了湖面的坚冰有多么厚实。
帐篷内的空气,因这句彻底的“认输”而有了一丝微妙的松动。
周瑾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,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,那姿态,是胜券在握者独有的从容与傲慢。他没有说话,他在等待。他要欣赏一个对手,是如何在自己面前,将所有的尊严和骄傲,一点点亲手打碎的。
林岳没有让他失望。
他缓缓地、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滞,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这个动作,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他看着好整以暇的周瑾,然后目光又滑向那个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过他一眼的许薇。最后,他那张写满了颓丧的脸上,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。
他对着周瑾,无力地摊了摊手,这是一个国际通用的、代表着“投降”与“无奈”的肢体语言。
“看来是林某自作多情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“酸溜溜”的味道,像一个竞标失败的商人,在嫉妒对手的财大气粗,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实力不济。
“周总好手段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平复自己“不甘”的心情,“能请到许小姐这样的高人,林某佩服,佩服。
两个“佩服”,他说得言辞恳切,却又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意味。这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失败者的典型心态:表面上恭维胜利者,骨子里却充满了不甘和嫉妒。
这演技,堪称完美。
它精准地迎合了周瑾此刻想要看到的一切:一个曾经的对手,在现实面前低头,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认栽,最后只能用这样拙劣的方式,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失落与狼狈。
说完这番话,林岳仿佛再也无法承受帐篷内这令人窒息的氛围。他颓然地转过身,迈步准备离开。他的背影,在昏暗的灯光下,显得有些萧索和落寞。
然而,他只走了两步。
就在他的手即将要掀开帐篷门帘的那一刻,他却像是被一股强烈的不甘心攫住了一般,猛地停下了脚步。
这个停顿,充满了戏剧性。
在周瑾看来,这是失败者最后的挣扎,是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,让他不愿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去。
林岳缓缓地转过半个身子,没有再去看周瑾,他的目光,穿过昏暗的空气,最后一次、也是最重要的一次,落在了许薇的身上。
许薇依然低着头,专注于她面前那些冰冷的工具,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林岳看着她的侧影,用一种半是玩笑、半是认真的复杂口吻,缓缓开口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安静的帐篷里,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许小姐。”
“生意不成仁义在。今天的话,我依旧放这儿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,却又表现出一种看似随意的姿态。
“山不转水转,哪天要是想换个环境,我林岳的门,随时为你开着。”
这句话,如同一枚被精心设计的双面密码。
在周瑾的耳中,这是最标准的、失败者离场前的“嘴硬”。这不过是一个被当众羞辱的人,为了挽回一丝颜面而说的场面话。“山不转水转”,充满了对未来虚无缥缈的幻想;“随时为你开着”,更像是一种无能为力的阿q精神,显得可笑又可悲。这番话,非但不会引起他的警惕,反而让他心中那股胜利的愉悦感,攀升到了顶点。
但是!
在许薇的耳中,这句话,却不啻于在最黑暗的绝境中,响起的一声惊雷!是一道划破永夜的闪电!
“生意不成仁义在”——这是在告诉她:我明白了,我们的“合作”虽然在表面上失败了,但我们之间的“情义”,从未改变!
“今天的话,我依旧放这儿”——这是在强调:我收到了你的求救信号,我刚刚所说的一切,包括“挖你”,都是一个承诺,一个一定会兑现的承诺!
而最后那句——“山不转水转,哪天要是想换个环境,我林岳的门,随时为你开着。”
这已经不是暗示,而是最清晰无比的信号!
“山不转水转”——局势一定会改变,我一定会让它改变!
“哪天要是想换个环境”——等我创造出机会,让你能脱离现在的“囚笼”!
“我林岳的门,随时为你开着”——我,就是你的退路!等我的信号,我会来救你!
在周瑾的眼皮子底下,在两尊杀神的监视之下,林岳用一句看似最无力的场面话,完成了与许薇之间,一个重若千钧的、关于生死的承诺交换!
许薇放在膝盖上的手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。但她的头,自始至终没有抬起过分毫。她依旧是那个冰冷的、麻木的、对一切都充耳不闻的囚徒。
,!
她知道,此刻任何一丝多余的反应,都可能让林岳刚才所有的努力,前功尽弃。
而她的沉默,在周瑾看来,则是对林岳这番“不死心”的言论,最彻底的、最轻蔑的无视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声,终于从周瑾的喉咙里爆发出来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。
他从椅子上站起身,走到依旧保持着转身姿态的林岳身边,非常亲热地、也是非常用力地,拍了拍林岳的肩膀。
这个动作,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。这是一个胜利者,对一个彻底失败的对手,所能给予的、最“宽宏大量”的安慰。
“林先生,客气了。”周瑾的笑声还未完全止住,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,“许小姐在我这里,工作舒心,待遇优渥,可以说是如鱼得水。我看啊,就不劳你这份心了。”
他的手,在林岳的肩膀上,又重重地拍了两下,像是在拍掉什么灰尘。
“天色不早了,林先生要是没什么别的事,就请自便吧。”
他的姿态,亲切和煦。 他的言语,却像一把把温柔的刀子,将林岳最后那点“尊严”也剥得干干净净。
最后,他轻描淡写地补上了一句。
“慢走,不送。”
这四个字,是这场“鸿门宴”的终曲,也是胜利者最傲慢的宣言。
林岳的身体微微一僵,像是被这番话彻底击垮了。他“悻悻然”地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。
他猛地一掀门帘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帐篷。
那步伐,在周瑾看来,是夹杂着羞愤的仓皇而逃。
帐篷的门帘重重落下,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。
帐篷内,是胜利者的得意与囚徒的沉默。
帐篷外,那片无尽的黑暗中,一个“认输”的演员,眼中所有的颓丧与失落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火山喷发前,那最深沉、最炽热的平静。
戏,落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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