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林岳拉开木凳,坦然入座之后,那张小小的茶桌周围,并没有立刻掀起唇枪舌剑的交锋,反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、如同暴风雨前夕般高压的沉默。
周瑾并不急于开口。他像一个深谙茶道与人心的主人,耐心地等待着滚烫的茶水在粗陶杯中冷却到最适宜入口的温度。帐篷外黑市的喧嚣,那些讨价还价的叫嚷、骆驼的嘶鸣、金属工具的碰撞声,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在外,让这方寸之地显得愈发寂静。
他伸出那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、保养得极好的手,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杯壁,感受着那股灼人的温度逐渐变得温润。然后,他将杯子端起,举至眼前,对着帐篷顶射入的一缕天光,眯着眼,仿佛在欣赏一杯顶级的勃艮第红酒,而不是这碗浑浊的、带着沙土味的廉价茶汤。
这是一种刻意营造的姿态。一种将战场完全转化为自己主场的、游刃有余的姿态。
他轻轻吹了吹漂浮在茶水表面的几点细碎的茶叶末,然后将杯沿凑到唇边,优雅地、恰到好处地抿了一小口。
他的动作从容不迫,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与这片蛮荒之地截然相反的精致。但正是这种极致的闲适,反而让周围无形的危险气息,变得愈发浓稠,几乎凝如实质,压迫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。
他轻轻放下茶杯,杯底与粗糙不平的木桌接触,发出一声清脆而孤单的“嗒”声。这声响,如同舞台剧开幕的信号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这沙漠里的水,带着一股子无法祛除的碱味,”他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,眉头微不可查地迅速皱了一下,又立即舒展开,仿佛一个顶级的美食家在品评一道不合口味的菜肴,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,“泡出来的茶,终究是差了点意思。青岛的海泉水来得清冽甘甜。”
话音的尾调,被他拖得有些长。
就像一条吐着猩红信子的毒蛇,在发动攻击前,总是会先用它最不起眼的部分,试探性地触碰一下猎物。
“青岛”这两个字,从他的唇间吐出,轻飘飘的,却像两枚投入深潭的石子,瞬间在这片死寂的空气中,激起了层层看不见的涟漪。
在提起“青岛”二字后,周瑾的目光终于恋恋不舍地从那杯承载着他表演姿态的茶水上移开,再次落到了林岳的身上。
他的嘴角,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、几乎可以称之为亲切的笑容,但他的眼神,却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变化。
如果说之前的眼神是深邃的、带着商人审视与评估意味的古井,那么此刻,这口幽深的古井底部,便已悄然亮起了两点森寒的、如同捕食者般的寒光,锐利如刀。
他慢条斯理地,将身体微微前倾。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,却充满了精心计算的压迫感。它不仅在物理上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更在心理上,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审判般的姿态。
“说起来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仿佛在分享某种秘密的亲昵感,让这番话显得愈发诡异和危险,“我还挺意外的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给林岳足够的时间去消化他这句开场白,去感受那股正在悄然逼近的寒意。
“听说林先生在青岛之后,遇到些小麻烦。”
这三个字,他说得极慢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间细细碾磨过一般,充满了玩味的、不加掩饰的嘲讽。
“本以为,你不会再对西域这种偏远又辛苦的地方,感兴趣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
那柄被他用温和的语气和亲切的笑容精心包裹的利刃,终于在这一刻,悍然出鞘!
它不像一把狂野的战刀,大开大合,而是像一柄淬毒的、纤细的刺剑,无声无息,却直指心脏。
“小麻烦”这三个字,在林岳的耳中轰然炸响。它所唤醒的,绝不是什么可以一笑置之的记忆。
是青岛那条海岸公路上,钢铁与血肉碰撞的巨响。 是商务车被撞得凌空翻滚时,那令人眩晕的失重感。 是自己被甩出车外,浑身骨骼仿佛都在哀鸣的剧痛。 是吴教授在他怀中,逐渐冰冷的体温,和那句未能说完的遗言。
这一切,是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正常人意志的梦魇,此刻,却被周瑾轻描淡写地,定义为了“小麻烦”。
这不是一句问候。 这是一封战书。 这是一次带着血腥味的、赤裸裸的威胁。
周瑾等于是在用最温文尔雅的语气,说着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话:
“我知道你在青岛差点死了。我知道你最重要的导师,因我而死。” “我知道你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,仓皇逃离了自己经营多年的城市。” “我知道你来新疆,必然不是来旅游的,而是为了吴教授留下的那些东西,为了那些能让你咸鱼翻身、甚至向我复仇的秘密。” “你就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,居然还敢一瘸一拐地,跑到我的狩猎场来,是想找死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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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把刀,精准、狠辣,穿透了所有的伪装,绕过了所有的客套,直直地插向了林岳最深刻的伤口,最隐秘的动机,最不愿被提及的要害。
他在逼林岳承认,你是个失败者。 他在逼林岳表态,你来这里图谋什么。
这句话一出口,整个闷热的帐篷内,气温仿佛都在一瞬间下降了好几度。
那股由劣质茶叶散发出的、本就淡薄的香气,似乎都被这股无形的寒意彻底冻结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周围那些看似无所事事的“蝎尾”保镖,呼吸的节奏都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变化。站在周瑾身后的两名核心成员,虽然依旧面无表情,如两尊沉默的石像,但他们那看似放松的站姿,却发生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变化。他们的重心微微下沉,肌肉以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的状态绷紧。他们的注意力,已经提升到了顶点。
只要林岳的反应有任何一丝“不正确”——也许是一个愤怒的眼神,也许是一句失控的话语,甚至只是一个握紧拳头的动作——他们就会在周瑾的一个眼神示意下,瞬间化为最致命的杀戮机器。
而另一边,那个始终低着头,仿佛已经与身后的货摊融为一体的许薇,她那正在将一颗廉价的石珠穿过细绳的修长手指,出现了一瞬间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。紧接着,她整个背部到肩膀的线条,都出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僵硬。
她的心,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周瑾的残忍和多疑,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岳在青岛经历了怎样的重创。周瑾这一刀,太狠了,直接在林岳的旧伤上,又撒了一把盐。她甚至不敢抬头,她怕自己哪怕流露出一丝的担忧,都会被周瑾捕捉到,从而给林岳带来更大的危险。
她知道,真正的生死考验,从这一秒,才正式开始。
然而,全场的焦点,那个被所有压力、杀机和目光锁定的林岳,却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。
他端着茶杯的手,稳如磐石。
杯中滚烫的茶水,在他的手中没有泛起一丝一毫多余的涟漪。那氤氲升腾的热气,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,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如同雾中的山峦,深沉而不可测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甚至没有去看周瑾那双充满了侵略性和压迫感的眼睛。
他学着周瑾刚才的样子,微微低下头,将嘴唇凑到杯沿,轻轻地、缓慢地,吹了吹碗中的热气。
“呼——”
轻柔的气流,在橙黄色的茶汤表面吹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
这个动作,看似是在模仿,实则是一种无声的、充满了力量的对抗。
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周瑾:你的这把刀,虽然锋利,但并没有伤到我。你的这场心理战,对我无效。你所谓的“小麻烦”,在我看来,不过是拂去衣上的一点尘土。
他甚至能感受到,周瑾的目光,正像两道高强度的激光束,死死地、一寸不移地,盯着他端着茶杯的手。
他知道,周瑾在看什么。 周瑾在看他的手,会不会抖。 因为一个人的眼神和表情可以伪装,但这种被勾起创伤记忆,同时又面临生死压力下的肌肉本能反应,却极难控制。
手,只要抖一下,他就输了。输掉了气势,输掉了主动权,输掉了刚刚用镇定和智慧换来的、与对方平起平坐的资格。
但他没有。
稳如磐石。
沉默,在这一刻,变成了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的武器。它像一块厚重的海绵,将周瑾抛出的所有压力、杀机、试探,尽数吸收,不留半点痕迹。
所有的压力,所有的恶意,都如同潮水般汇集到了林岳的身上,而他,就像是那立于怒潮中心的万年礁石,岿然不动。
周瑾的第一招,直接、狠辣,几乎不留任何余地,如同当头棒喝。
现在,轮到林岳出招了。
他的每一个字,都将决定自己,以及远处那两位已经转入静默潜伏状态的同伴,接下来的命运。是生,还是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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