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,是沙漠一天中最后的温柔。
太阳收敛起它恶毒的光芒,沉入遥远的地平线之下。天空被染成一片浓郁的、从金黄到绯红再到深紫的壮丽油彩。气温开始下降,燥热了一整天的空气,终于有了一丝能被称之为“凉爽”的气息。
但在林岳三人眼中,这份温柔,却比正午的酷热更加致命。它像是一场华丽的倒计时,无情地宣告着——黑夜将至,而黎明,或许永远不会再为他们升起。
他们蜷缩在一座半月形风蚀壁的背风处,这里是他们今晚,也可能是最后一晚的庇护所。
一场沉默而肃穆的“晚餐”正在进行。
所谓的晚餐,只是三块被烤得又干又硬的沙米根。这种难以下咽的块茎,在过去的几天里,支撑着他们的生命,但现在,这已经是最后的存粮。
林岳将三块沙米根分给两人,自己拿了最小的一块,默默地、用尽全身力气地咀嚼着,仿佛在咀嚼一块石头。
水,也到了最后的时刻。
三人的水壶里,只剩下最后几口。陈晴作为团队的“水管家”,用颤抖的手,将所有水壶里的水,集中到了一个瓶子里,然后平均地、一滴不多一滴不少地倒回了三个水壶中。
这是他们最后的生命源泉。
梁胖子接过那只有薄薄一层水底的水壶,仰起头,一饮而尽。然后,他像是还不死心,将水壶倒置,用干裂的舌头,使劲地舔着瓶口,试图从那干燥的塑料上,汲取哪怕一丁点的湿润。
最终,他放弃了。
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水壶,又看了看手中那块还没啃完的沙米根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。一种巨大而沉重的绝望,如同一张无形的、冰冷的巨网,将他牢牢罩住。
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却像一把重锤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: “弹尽粮绝了。”
仅仅四个字,却仿佛抽干了空气中所有的氧气。微趣晓税网 免沸粤黩
气氛,瞬间降至冰点。
弹尽粮绝。
一个在电影和小说里看过无数次的词语,直到此刻,他们才真正体会到这四个字背后那令人窒息的分量。这意味着,他们的身体,将再也得不到任何能量和水分的补充。也意味着,留给他们的时间,只剩下从此刻到明天日出前的这短短十几个小时。
如果在这段时间里,他们还找不到出路,那当明天的太阳再次升起时,那原本象征着希望的光芒,将会变成杀死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,将他们彻底烤成这片白色沙漠中,又一具无人知晓的干尸。
死亡,第一次如此具体,如此真切地,横亘在他们面前。
“不还没”
在一片死寂中,陈晴突然开口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不甘的倔强。
她挣扎着站起身,从林岳背上卸下那个已经成为她身体一部分的仪器背包。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背包,取出了那个在不久前刚刚拯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地质勘探雷达。
“我的路线规划,是基于雷达对地貌走向的持续修正。只要只要我再做一次精确定位,我们就能知道距离走出这片‘白龙堆’,到底还有多远”她的声音微微颤抖,这番话,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雷达,是他们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科学指引。是他们在这片茫茫迷宫中,唯一可以信赖的“眼睛”。
在林岳和梁胖子充满希冀的注视下,陈晴深吸一口气,用因为脱水而变得有些僵硬的手指,按下了雷达的开机键。
期待中的开机画面没有出现。
屏幕,只是微弱地、挣扎般地闪烁了一下,发出一抹极其暗淡的幽蓝色光芒,然后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便彻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。
陈晴愣住了。
她不信邪地,又一次、再一次地按下了开机键。
“怎么回事?开机啊!你给我开机啊!”她像是疯了一样,用力地拍打着那冰冷的机器外壳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。
但那块黑色的屏幕,如同一双嘲弄的、冰冷的眼睛,静静地与她对视,再也没有任何反应。
唯一的“技术外挂”,这个被他们视为最后救命稻草的“神器”,在连续数天不间断的高强度工作后,终于耗尽了它最后一丝电量,彻底罢工了。
这个无情的变故,如同一记最沉重的铁拳,狠狠地砸在了陈晴的心上,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坚强和自信。
她呆呆地愣在那里,抱着那台冰冷的、毫无生机的机器,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木偶。
“没没电了”她喃喃自语,空洞的眼神望向林岳,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慌和深入骨髓的自责,“我我忘了充电我应该省着点用的林岳哥我我看不到前面的路了”
科学的指引,在最关键的时刻,中断了。
那道曾经为他们照亮前路的理性之光,熄灭了。
前路,再次被浓得化不开的、绝望的迷雾所笼罩。
如果说,“弹尽粮绝”是将他们推向了悬崖的边缘,那么“雷达失灵”,就是从背后狠狠地推了他们一把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梁胖子脸上的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消失,他低下头,不再说话,整个人仿佛都矮了一截。
而陈晴,则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否定之中。对科学的过度依赖,让她在失去这份依赖时,变得比任何人都更加脆弱。她觉得,是自己的疏忽,将整个团队带入了真正的死局。
整个团队的气氛,再次被绝望与死寂所统治。
林岳看着这一切。他看着陈晴那张写满自责与崩溃的脸,看着梁胖子那副万念俱灰的样子,他知道,他不能倒下。
如果他倒下,这个团队,就真的完了。
他默默地将最后一口水咽下,喉咙的干渴似乎缓解了一些,但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强行压下自己心中同样翻江倒海的负面情绪,站起身,走到了陈晴的身边。
他没有去责备,也没有空洞地安慰。
他只是伸出手,将那只宽厚、粗糙、布满伤痕的手掌,轻轻地、但却无比坚定地,放在了陈晴颤抖的肩膀上。
陈晴的身体一僵,缓缓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
林岳的脸在渐渐沉下的夜色中显得轮廓分明,他的眼神,异常坚定,像两团在黑暗中熊熊燃烧的火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不,你看得到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有力,“你的大脑,就是我们最好的雷达。”
陈晴愣住了。
“我虽然不懂你的那些数据和公式,”林岳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但我亲眼看到,你是如何通过那些我们看不懂的规律,把我们从流沙地狱里带出来的。我相信你的判断,那条你规划出的路线,就是唯一的路!”
这不是安慰,而是一种宣告。一种在科学仪器失灵后,对科学精神、对同伴智慧的、最纯粹的信任。
陈晴的瞳孔,在这句话中,猛地一缩。她看着林岳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,感觉一股强大的、不讲道理的信念,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手掌,传递到自己的身体里。那种因为仪器失灵而产生的恐慌和自我否定,竟然奇迹般地被这股信念冲淡了。
林岳说完,松开手,转向已经彻底放弃抵抗的梁胖子,和他身边的陈晴。他的表情,变得如同出鞘的刀锋般冷硬、决绝。
他用一种近乎命令的、不容置疑的口吻,下达了他作为“把头”以来,最疯狂、也最悲壮的一个决定。
“现在,我们没有退路了。”
“听着,从现在开始,不休息,不睡觉!趁着晚上凉快,我们一直向东走!”
“所有的水、所有的食物、所有的仪器,都没了!我们现在唯一剩下的,就是这条命,和这双腿!我们跟老天爷赌一把!赌我们在倒下之前,能走出这片鬼地方!”
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,字字千钧,充满了破釜沉舟般的决绝。
“要么,在日出前走出去!要么,就死在路上!”
“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!”
话音落下,他没有再给两人任何犹豫和思考的时间,毅然决然地转过身,背起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、象征着责任的背包,第一个,迈入了那无尽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。
他的背影,在深紫色的夜幕下,显得那么渺小,却又那么决绝。
林岳的这番话,这个决断,如同一道惊雷,狠狠地劈在了梁胖子和陈晴那已经被绝望麻痹的神经上。
科学的指引虽然中断了。
但科学的精神,那种相信规律、相信逻辑的信念,却早已在陈晴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。而此刻,林岳用他那钢铁般的意志力,化作最滚烫的鲜血,为这颗种子,进行了最后的“接力灌溉”。
陈晴看着林岳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,她擦干了眼泪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。她将那台已经变成“废铁”的雷达,重新小心翼翼地收好,然后背上了背包。
林岳相信她,她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
梁胖子也缓缓地抬起了头,他看着林岳的背影,又看了看陈晴的眼神,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,慢慢地,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光。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,属于赌徒的、疯狂的光。
是啊,都到这份上了,烂命一条,还有什么不敢赌的?
他咬了咬牙,用工兵铲支撑着地面,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,挣扎着,也站了起来。
一场赌上一切,不回头、不休息、不留任何余地的黑夜急行军,就此开始。
他们的前方,是未知的黑暗。他们的身后,是永恒的死亡。
而他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不停地走,走向那虚无缥缈的、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