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车轮彻底离开坚实的公路，碾上松软沙地的那一刻，世界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。身后，是人间烟火、秩序井然的文明社会；而眼前，是一片无垠的、只遵循最原始自然法则的金色海洋。
沙海行舟，旅程正式开始。
车队如三只黑色的铁甲虫，在晨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，缓缓地行驶在这片无垠的画卷之上。
太阳，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、庄严的速度，从地平线的尽头升起。它将第一缕光芒投向大地，瞬间，整片沉睡的沙海被唤醒，染上了一层壮丽的、流动的金色。
沙丘的曲线在晨光下，呈现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柔和与优美，像是大地女神最完美的胴体。光与影在沙丘的脊线上交汇，勾勒出分明的棱角，宛如一幅出自神明之手的素描。
天地间一片静谧，除了三台越野车引擎低沉的轰鸣，再无半点杂音。那是一种原始的、亘古的寂静，仿佛世界初开，万物尚未命名。
车厢内，梁胖子和陈晴几乎是同时发出了惊叹。
“我的天太太美了！”梁胖子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夜的酒精和豪言壮语，他整个人都贴在了车窗上，像个第一次见到大海的孩子。他激动地拿出手机，对着窗外一通狂拍，尽管手机屏幕左上角，“无服务”三个字清晰可见。
陈晴也放下了手中的平板电脑，那张总是保持着冷静和理性的脸上，此刻写满了震撼。她看着那些随着光影变幻的沙丘，喃喃自语：“这些曲线完全符合黄金分割定律，太不可思议了。”
林岳没有他们那么外露的激动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，看着那片纯粹的金色，心中却同样波澜起伏。不同于梁胖子的游客心态，他在这壮美之中，感受到的是一种对未知的期待，以及对自然伟力的深深敬畏。
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，这次旅程，或许真的会像梁胖子说的那样，是一次“强强联合”的完美征途。
然而，沙漠的温柔，只属于清晨和黄昏。
当时间来到正午，那位清晨时分温婉柔美的金色女神，便毫不留情地化身成了恶毒的魔鬼。
太阳高悬在天空正中，不再有任何角度，只是粗暴地、毫无遮拦地将它全部的能量倾泻下来。地表温度急剧升高，车内的空调开到最大，也依然能透过厚厚的车窗，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。
远方的景物在高温炙烤下，空气发生了扭曲，产生了一片片虚无缥缈的“海市蜃楼”。时而像是湖泊，时而像是绿洲，引诱着每一个干渴的旅人走向绝望的深渊。
就在这时，对讲机里传来了老默不带任何感情、却充满命令口吻的声音。
“停车，休息！”
头车率先减速，并熟练地停在了一处巨大沙丘投下的、狭长的背阴面。其余两辆车也立刻跟上，整齐地停好。
老默从车上跳下来，看了一眼手表，对所有人下令：“原地休息，补充食物。所有人，喝一百毫升水。不许多喝，也不许不喝。”
梁胖子热得满头大汗，口干舌燥，早就想喝水了。他拿起自己的水壶，拧开盖子就准备“咕咚咕咚”地猛灌一通。
一只粗糙的大手，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是老默。
“我说的话，你没听见？”老默的眼神冰冷而严厉，完全没有了昨天签合同时的半点“憨厚”。
“默默师傅，我这太渴了”梁胖子有些尴尬地解释。
“在沙漠里，水就是命。不是你觉得渴了才喝，是按时间、按量喝。现在喝痛快了，下午万一车坏了，你怎么办？用尿解渴吗？”老默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，砸在梁胖子心上。
梁胖子被训得满脸通红，虽然当着大家的面有些没面子，但看着老默那不容置疑的眼神，他还是乖乖地收起了水壶，只按量喝了一小口。
林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非但没有觉得老默不近人情，心中反而对他更加认可。他注意到，老默选择的行车路线，看似随意，却总能巧妙地避开那些被风吹出来的、最松软的“鸡窝沙”，让车队始终能保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速度上，既省油，又减少了陷车的风险。
这种深入骨髓的专业，是装不出来的。
当太阳终于收敛起它的暴虐，西沉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紫红色时，车队在一片平坦的沙地上扎下了营地。
沙漠的夜晚，寒意来得又快又急。
一堆用他们自带的木柴升起的篝火，很快便驱散了周围的寒意，跳动的火焰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温暖的光。
头顶，是城市里永远无法想象的璀璨星空。墨蓝色的天鹅绒上，缀满了钻石般的繁星，一条壮丽的银河，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。
卸下了一天的疲惫，所有人都放松下来。
梁胖子拆开一包顶级的“软中华”，抽出一根，恭恭敬敬地递到老默面前。
“默师傅，来一根。今天真是多亏了你，没你我们这帮人肯定抓瞎。”他由衷地感叹道，“说实话，这沙漠，跟我在电视里、书里看过的，完全不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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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默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拒绝，接过了烟。他手下的一个汉子立刻凑过来，用防风打火机给他点上。
老默深吸了一口，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，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。他看着那跳动的篝火，缓缓说道：“这还只是前菜，开胃都算不上。越往里走，越危险。你们这些人，跟着我，别乱跑，别乱动歪脑筋，就能没事。”
他的话语简单、直接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林岳坐在一旁，一直默默地听着。他看着老默那张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，看着他在白日里展现出的、无可挑剔的专业与权威。昨天夜里，因为那份笔记而产生的最后一丝戒备，此刻也终于被彻底融化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老默身边，也拿起一根烟点上。
“默师傅，经验老到，我们信你。”
这句话，他说得平静而郑重。
这不似梁胖子的恭维，也不是交易场上的客套。这是林岳，第一次，发自内心地，向另一个人，完全交出了自己在这片未知环境中的信任。
听到这句话，梁胖子和陈晴也都松了口气，相视一笑。这代表着，他们这个临时组建的团队，在经历了第一天的考验后，终于达成了一种内在的、紧密的团结。
林岳的这句话，标志着团队最后的心理防线，也被彻底攻破了。
在篝火温暖的映照下，老默那张被风沙雕刻的脸上，依旧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。他只是又吸了一口烟，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无尽的黑暗。
只有那一点明灭不定的烟头火星，在他漆黑如夜的眼眸深处，一闪而过，像是荒原上，一只野兽悄然睁开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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