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客栈老板周通给的地址，第二天一早，梁胖子便兴冲冲地拉着林岳，打车前往城市的边缘。
越野车驶离了游客如织的市中心，穿过寻常的居民区，最终拐进了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。道路两旁的景象，也从整齐的白杨树，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破旧的围墙。这里是敦煌的另一面，一个属于工业、机械和本地劳作者的、不为游客所知的角落。
车子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前停下。门上没有任何招牌，只有一个用红漆随意喷涂的、几乎无法辨识的门牌号。
梁胖子付了车钱，和林岳一同下车。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冲锋衣，脸上带着准备去见高人的兴奋和期待。
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，门轴发出“嘎吱”一声刺耳的呻吟。门后的景象，让梁胖子脸上的笑容，瞬间凝固了。
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种窗明几净、挂满锦旗的“探险俱乐部”，而是一个巨大、粗犷、甚至有些杂乱的院子。
说它是“钢铁坟场”，或许更为贴切。
院子里胡乱停放着十几辆各式各样的重型越野车，从丰田的陆地巡洋舰到日产途乐，无一不是硬派越野的代表。但它们没有一辆是完好的，大部分都处于被“开膛破肚”的状态，引擎盖敞开，车门卸掉，底盘下躺着工具和零件。
空气中，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味道——机油的腥腻、电焊的焦糊、金属切割的铁锈味，以及被烈日蒸腾起来的沙土气息，混合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、独属于男性与机械的荷尔蒙。
几个赤着上身、只穿一条工装裤的汉子，正分散在院子各处，埋头修理着这些钢铁巨兽。他们无一例外，都拥有着被烈日和风沙锤炼出的、泛着古铜光泽的皮肤，以及虬龙般盘结的肌肉。汗水混合着油污，在他们的脊背上流淌出一道道沟壑。
林岳和梁胖子的到来，像两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，敲击声、打磨声、咒骂声都停了下来。那些汉子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，缓缓直起身，将一道道审视的、不带任何善意的目光，投向了门口这两个穿着光鲜、与这里格格不入的“外地人”。
那不是好奇，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类似于领地被侵入时的警惕。
梁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给镇住了。他那套在酒桌和生意场上无往不利的油滑与熟络，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。他下意识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，清了清嗓子，变得客气起来：
“请问我们找老默，默哥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一个正在用砂轮机打磨保险杠的汉子，关掉了刺耳的机器，将护目镜推到额头上，用下巴朝着院子深处努了努，便又自顾自地埋头干活，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。
梁胖子和林岳对视一眼，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。
穿过那些被大卸八块的“车辆尸体”，在院子最深处的一块空地上，他们终于看到了此行的目标。
那里并排停着三辆改装得如同史前猛兽般的沙漠越野车。
它们与外面那些待修的车辆截然不同，车身清洗得异常干净，每一颗螺丝都仿佛在闪闪发光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即将出征的、饱满的战斗气息。
这就是真正用于征服沙漠的“钢铁骆驼”。
梁胖子虽然不懂改装，但眼光毒辣。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三台车的不凡。
它们的底盘，有着高得夸张的离地间隙，足以让一个成年人轻松地从下面爬过。那连接着车轮的悬挂系统，粗壮得如同巨兽的腿骨，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。而那四只轮胎，宽度比寻常的越野胎宽了不止一半，胎壁厚实，胎纹狰狞，就像是怪兽为了抓牢大地而生的脚掌。
车顶上，焊接着坚固无比的防滚架，上面挂满了探照灯、备用的红色油桶、沙地脱困板，甚至还有一个折叠式的卫星天线。车头部分，狰狞的绞盘和足以撞开一切的防撞梁，让它们看起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公牛。
梁胖子忍不住凑近一辆车的车窗，往里看去。
驾驶室内，同样加装了复杂的内置防滚架，将乘坐空间变成了一个坚固的笼子。中控台上，除了原有的仪表，还额外加装了至少三块显示屏，上面显示着卫星地图、海拔气压等各种专业数据。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通讯和导航设备，塞满了每一个角落。
他看得两眼放光，甚至忍不住伸出手，想去摸一摸那冰冷而坚硬的车身。
他太清楚了，眼前这一切，都是用钱堆出来的，更是用无数次血的教训换来的。这已经不是车了，这是在沙漠里能够托付性命的移动堡垒。
他那颗因为刚刚被冷遇而有些打鼓的心，瞬间又变得无比笃定。
没错，找对地方了！只有这样的人，这样的装备，才配得上他们此行的目的！
第三幕：沉默的“头狼”
“找默哥？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林岳和梁胖子转过头，看到一个同样赤着上身的汉子正靠在一辆车旁，擦拭着手里的扳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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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胖子连忙点头哈腰：“对对对，是周老板介绍我们来的。”
那汉子没再多话，只是朝旁边一辆车的车底抬了抬下巴。
他们这才发现，在一辆车的底下，一个人正躺在一块带轮子的滑板上，深入车底，似乎在修理着什么。外面只露出两条穿着蓝色工装裤的腿，裤脚上沾满了凝固的油污。
带路的汉子走到车旁，弯下腰，用一种汇报工作的口吻，朝车底喊了一声：
“默哥，有客。”
车底的修理工作停了下来。
片刻之后，那块滑板被缓缓地向外推，一个人从那片狭窄而黑暗的空间里，慢慢地滑了出来。
他坐起身，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林岳他们。
这是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，身材不高，但骨架宽大，异常结实。他身上同样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，但与院子里其他人不同的是，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。
他先是拿起身边一块同样油污不堪的破布，慢条斯理地、一根一根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。然后，他才缓缓抬起头。
一张被风沙精心雕刻过的脸，呈现在林岳和梁胖子面前。
那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，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，每一道都像是沙漠中的一道沟壑。他的头发很短，夹杂着些许花白，但双眼，却像戈壁上的鹰隼一样，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他没有说话，也没有起身，甚至连一丝客套的表情都没有。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，慢慢地、带着一种近乎审判的意味，在梁胖子和林岳的脸上一一扫过。
梁胖子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，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，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感觉自己不像一个手握重金的雇主，反而像一个前来应聘、等待面试的学徒。
这就是老默。
他沉默地坐在那里，周围是他的钢铁造物和忠诚的部下。他就像是这片钢铁丛林里的头狼，不怒自威。
林岳则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与梁胖子的紧张不同，他从这个男人的身上，嗅到了一股极其熟悉，却又更加原始的气息。那是和他在古玩江湖里遇到的那些老狐狸截然不同的、一种属于自然的危险。
如同沙漠本身，沉默，广袤，却又深不可测，随时可能掀起致命的风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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