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失得如此乾脆,如此彻底。
他缓缓地,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,仿佛要將这一个月来的压抑、悲痛、愤怒和无力全都吐出去。
抬手,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,不知是擦汗,还是擦去眼角再次泛起的湿意。
“老吕”他望著天空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,“所有被害的兄弟们,乡亲们,你们的仇阴间的城隍爷,替你们报了。”
声音沙哑,带著无尽的疲惫,以及一丝终於得以解脱的释然。
他身后的御鬼局队员们,此刻也是沉默著,仰望著空中那道玄袍身影,眼神复杂。
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对强大力量的敬畏,有对牺牲战友的缅怀,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。
这次影蚀事件,太过诡异,超乎了他们所有的认知和应对手段。
若非这位新任城隍及时赶到,以雷霆手段诛灭邪祟,后果他们简直不敢想像。
或许,整个苏市都会在无声无息中,被那诡异的影子慢慢吞噬殆尽。
原来。
这世上有些灾劫,真的需要神明出手,方能平定。
就在周致远与影噬激战之时,立於一旁掠阵的黑白无常也並未閒著。
两位勾魂使者目光如电,扫过下方街区、楼房。
在祂们眼中,除了生人的阳气之外,还能看到一些浑浑噩噩,徘徊不去的游魂野鬼,其中更夹杂著几道气息相对清明,甚至隱隱带著一丝功德善光的魂魄。
那显然是近期被影噬害死,魂魄未被完全吞噬或污染的部分受害者。
黑白无常对视一眼,无需多言。
黑无常范无救手腕一抖,那条闻名阴阳的勾魂索如同黑龙出洞,分化出数道虚幻的锁链虚影,悄无声息地没入下方虚空。
白无常谢必安则轻轻摇动手中哭丧棒,一股奇异的招引之力瀰漫开来。
不过片刻功夫,十几道迷茫的魂魄便被拘束,牵引而来,安静地悬浮在黑白无常身后,其中两三道魂魄身上的微弱善光,在幽冥气息中显得格外醒目。
战斗结束,周致远收敛神光,落回黑白无常身旁,气息略微波盪,但很快平復。
以法境中期诛杀一个手段诡异的法境初期邪物,对他这新晋城隍来说,也算是一场不错的歷练,对神力运用更加纯熟。
“周城隍,诛灭此獠,功德不小。
白无常谢必安脸上那诡异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几分,声音清冷中带著一丝讚许,“幸得你及时察觉此地异常,我等方能迅速赶来,若是再晚上几日,不知又有多少生灵罹难。”
黑无常范无救也微微頷首,言简意賅:
“確是救了不少人性命。”
周致远连忙拱手,態度谦逊:
“二位尊使过誉了。周某既受陛下隆恩,授此城隍神职,庇护一方百姓,剷除邪祟,便是分內之责,义不容辞。拯救黎民,本就是周某生前所愿,如今更是职责所在,不敢居功。”
他这话说得诚恳,黑白无常听在耳中,亦是暗自点头。
此神心性正直,不忘本心,確是可造之材,不枉陛下破格提拔。
“既如此,”黑无常范无救开口道,“此地邪祟已除,民心稍安,周城隍还需儘快寻觅合適之所,开闢神府,正式接管苏市阴阳事务,安抚亡魂,调理地脉,方是长久之计。我等还需押解这些魂魄回地府交差,不便久留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那些被拘束的魂魄。
周致远郑重应道:
“范尊使所言极是。周某这便去寻合適地点,有劳二位尊使押送魂魄,回稟陛下。”
三人对话並未刻意遮掩,声音隨风飘散。
下方离得较近,耳朵尖的居民,以及感知敏锐的御鬼局成员,隱约听到了“苏市城隍”、“开闢神府”、“接管阴阳”等只言片语。
微微一怔之后,更大的狂喜涌上心头。
“刚才城隍爷和那两位阴神大人说什么?苏市城隍?”
“意思是这位城隍爷,是咱们苏市本地的城隍爷?”
“不是路过?是以后就留在咱们苏市了?!”
“苍天有眼!苍天有眼啊!我苏市终於也有自己的城隍爷坐镇了!”
“哈哈哈哈!以后再也不用提心弔胆,羡慕別的有城隍的城市了!”
“安全!这下安全感足了!”
“我要去给城隍爷上香!我天天去!”
“同去同去!还得给城隍爷立长生牌位!”
“快快快,打听一下,城隍爷的神府会在哪里?”
人群再次沸腾,议论的焦点从诛灭邪祟的兴奋,迅速转向了对未来安定生活的憧憬和期待。
於明旭和御鬼局的队员们,听到这些议论,再结合刚才隱约听到的对话,心中也是豁然开朗,隨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。
原来,这位神通广大的城隍爷,並非只是路过剷除邪祟,而是要常驻苏市,成为此地的守护神。
这意味著,从今往后,苏市有了真正的,体系內的阴司正神庇佑。
无论是处理寻常鬼物事件,还是应对类似影蚀这种诡异灾劫,都有了最坚实的后盾和最高效的解决途径。
他们肩上的压力,无形中减轻了一大半。
“太好了”
於明旭低声自语,一直紧绷的脸上,终於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,真正的笑容。
他看著空中那三道身影化作流光,朝著城市某个方向飞去,又看了看周围欢呼雀跃、重现生机的市民,心中百感交集。
阴影散去,神明入驻。
苏市的漫漫长夜,似乎终於透进了第一缕扎实的曙光。
他转身,对著身后同样面露振奋之色的队员们挥了挥手:
“收队!回去后,立刻整理此次事件全部资料,形成详细报告,另外,通知各部门,密切留意城隍神府选址动向,全力配合!”
“是!局长!” 车队缓缓启动,驶离这片刚刚经歷神威涤盪的街区。
街道两旁,许多居民自发站在路边,朝著御鬼局的车队挥手致意,脸上洋溢著感激和希望。
於明旭看著窗外,心中默念:
老吕,安息吧。
苏市会越来越好的。
青市,碧波湖。
此湖面积颇广,水色深碧,是青市重要的水源地和景观湖区,平日里不乏游船画舫,湖边亦有步道公园,算是市民休閒的好去处。
然而。
叶北此刻凌空立於湖面之上,目光所及,却非寻常游人看到的瀲灩风光。
他的视线落在湖面西北角一片相对僻静的水域。
那里,靠近山崖,植被茂密,游人罕至。
在他眼中,那片区域的湖岸线,有一个极不自然的,仿佛被什么巨大力量硬生生撕开后又粗糙弥合的豁口。
豁口长约十丈,最宽处近三丈,边缘犬牙交错,不似天然形成,更像是某种狂暴衝击或爆炸留下的创伤。
虽然歷经岁月,水波冲刷,泥沙淤积,让这痕跡变得模糊,但在叶北的感知里,那股残留的,近乎法则层面的破坏气息,依然隱约可辨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,那豁口周围,无论是裸露的岩体还是临近的土壤,树木根部,都被人为刻印下了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的古老符文与经文。
这些符文並非一体,风格各异,有的庄重古朴,有的飘逸灵动,有的则带著明显的佛门梵文韵味,显然出自不同时代,不同流派之手。
它们相互勾连,构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封印结界,如同一个巨大的,隱形的补丁,牢牢覆盖在那个不祥的豁口之上。
经文与符文在常人眼中或许只是些模糊的刻痕,但在叶北眼中,它们正持续散发著微弱却坚韧的灵光,共同形成一股强大的封镇、净化、驱邪之力,日夜不息地镇压著豁口深处可能渗出的某些东西。
“以此等规模与精妙的封印来看,当年出手之人,修为见识皆是不凡。”
叶北心中暗忖,“此地,定是发生过惊天动地的大事,且遗留之患,让后来者极为忌惮,不得不合力布下此等保障。”
若有本地土地或城隍在,询问一番,或许便能知晓此地旧事。
可惜,青市目前尚无阴神驻守,这些尘封的歷史,只能靠他自己探寻了。
叶北不再犹豫,身形一晃,便如一片落叶,悄无声息地没入冰凉的湖水之中,没有激起半分涟漪。
湖水深处,光线迅速黯淡。
越往下,水压越大,周围也越发幽暗寂静,只有一些適应深水的水草和偶尔游过的鱼类。
寻常修行者或需避水诀,但对叶北而言,周身自然流转的气息便將湖水轻柔排开,行动自如。
下潜约百米后,一片庞大的阴影轮廓,逐渐在湖底沉积的淤泥和水草中显现出来。
正是阴兵匯报中提到的龙宫遗址。
纵然早已破败不堪,沦为水族鱼虾的巢穴,但第一眼看到时,仍能感受到一种震撼心灵的残缺之美与昔日的辉煌气度。
宫殿群占地极广,虽大多已被厚厚的淤泥,水草和钙化沉积物覆盖,只剩下断壁残垣。
但那些残存的基座、石柱、飞檐斗拱的碎片,无不雕刻著精美的龙纹、云纹、水波纹饰,用料皆是上等的青玉、白石、珊瑚礁岩,即便在幽暗的水底,也隱隱透著温润的光泽。
主体建筑依稀可辨中轴线布局,有残破的宫门、广场、前殿、主殿、偏殿等。
许多巨大的石柱倾倒横陈,上面缠绕著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墨绿色水草,如同巨蟒。
华丽的琉璃瓦碎片散落各处,偶尔反射出微弱的光。
一些巨大的贝壳、硨磲被用作装饰镶嵌在墙壁上,如今也大多破损。
整体望去,这片沉寂於湖底的废墟,像一头死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龙骸骨,依旧带著生前的威严骨架,却早已血肉无存,只余沧桑与荒凉。
“不愧是龙宫。”叶北微微頷首。
即便残破至此,其规模与建造水准,也远非人间寻常宫殿可比,足见当年居住於此的龙君,身份与实力都不一般。
他没有在废墟外围过多停留,根据阴兵描述的路径,径直朝著龙宫核心区域潜渊殿的方向行去。
所过之处,果然畅通无阻。
原本可能盘踞在此的一些水族精怪、或因阴气滋生的低级水鬼,想必早已被前来探查的阴兵小队清理或驱散。
只有一些懵懂的小鱼在石缝间穿梭,对叶北这个不速之客毫无所觉。
越往深处,宫殿的破损程度似乎略有减轻,但那种瀰漫的衰败与死寂之感却越发浓重。
水流在这里似乎都变得粘滯缓慢,温度也更低。
不多时,一座相对保存还算完整的殿宇出现在前方。
殿宇通体以深青色的巨大岩石砌成,风格厚重古朴,殿门早已不见,只剩下一个幽深的门洞,如同巨兽张开的口。
门楣上方,一块断裂大半的匾额斜掛著,上面两个古老的篆字虽然布满污垢和水蚀痕跡,仍可辨认“潜渊”。
这里,就是阴兵小队遭遇不测的核心殿宇。
叶北在殿门前停下脚步,並未立刻进入。
他双目微闔,神念如同无形的波纹,悄无声息地向殿內扫去。
果然。
就在神念触及殿內空间的剎那,一股极其隱晦,却浩瀚磅礴的阵法波动,如同沉睡巨兽的脉搏,被轻微触动了一下。
这阵法布置得极为高明,几乎与周围水元,地脉乃至残存龙宫气息融为一体,若非叶北神念精微远超那队阴兵,又刻意探查,恐怕也难以在远处就清晰感知。
更让叶北目光微凝的是,这阵法波动之中,缠绕著一股极其阴冷、污秽、充满不祥与毁灭意味的气息。
这气息与寻常鬼物阴煞之气截然不同,更加深邃古老,带著一种近乎禁忌的质感,仿佛触碰了某种不应存在於世的法则边缘。
仅仅是残留在阵法上的些许气息,就让人本能地感到厌恶与警惕。
“就是这东西,吞噬了那队阴兵么?”
叶北心中瞭然,看来阴兵感知到的混乱死寂飢饿感,源头便是这阵法以及布阵者留下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