恒璟集团的合作意向，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，在“锦时”这个小工作室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。陈怀锦在连夜召开的电话会议中，语气斩钉截铁：
“德海项目是基石，必须稳扎稳打，做出口碑和利润。恒璟项目是跳板，必须全力以赴，做出高度和影响力。我们没有选择，两个都要赢，而且要赢得漂亮！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整个团队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。主力人马一分为二：王硕带着两位新招的学弟，常驻苏州、杭州、宁波三地，与赵德海分公司的工程团队、供应商对接，从测量、设计、材料选样到现场监工，事无巨细，忙得脚不沾地。李想则带着技术小组，全力攻克“锦时”承接的部分——德海项目中的数字化互动导览，以及恒璟项目中那套至关重要的“情境导览与传感投影系统”的初步技术方案。
陈怀锦和苏晓雨，则坐镇上海临时租住的陆家嘴公寓，直面“江璟天成”项目最核心的挑战——深化方案，说服吴老，赢得合作资格。他们租住的是一套高层公寓的单间，月租三万，面积不大，但视野极佳，落地窗外就是日夜奔流的黄浦江和璀璨的陆家嘴天际线。这景色壮丽，却也带着无形的压力，仿佛时刻提醒着他们所在的位置——中国乃至亚太的金融中心，寸土寸金，竞争残酷。
苏晓雨几乎将公寓的客厅改造成了临时工作室，墙上贴满了“江璟天成”的户型图、材料板、灵感图片，以及手绘的概念草图。她沉浸在“家族传承”的叙事里，从家具的选型、布艺的肌理、艺术品的风格，到每一个细节所暗示的生活场景和情感记忆，反复推敲。常常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，直到陈怀锦强行把她从电脑前拉开。
陈怀锦的压力更大。他不仅要把握设计的整体方向，更要负责对外沟通，整合资源，以及应对各种突如其来的、属于上海这个层级的“规则”和“考验”。
首先就是形象。在江临，他可以穿着舒适的卫衣牛仔裤去见客户。但在上海，尤其是在恒璟集团、在可能要与吴老团队对接的场合，他必须看起来“像那么回事”。他带着苏晓雨，第一次走进了陆家嘴国金中心的一家顶级男装定制店。
店面低调奢华，店员训练有素，但眼神里那份对年轻客人的职业性审视，依然清晰可辨。一位自称kev的资深顾问接待了他们，语气礼貌而疏离：“先生想看看成衣还是定制？我们这边成衣区在这边，定制的话，周期会比较长，价格也……”
陈怀锦直接打断他，目光扫过橱窗里一套深灰色的戗驳领西装：“定制。全定制，两套。一套商务深灰，一套略休闲的藏蓝。面料要loro piana的，内衬要真丝。最快多久？”
kev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年轻人如此直接且专业。他迅速调整表情，笑容变得真诚了几分：“陈先生对面料很了解。全定制的话，需要至少三次试身，最快也要四周。价格方面，因为您选的是顶级面料……”
“价格不是问题。”陈怀锦平静地说，“但时间要快，工艺要好。另外，我需要搭配的衬衫、皮鞋、领带、袖扣，一并配齐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，苏晓雨坐在舒适的沙发上，看着陈怀锦在kev和另一位老师的专业服务下，量体、选料、讨论款式细节。从驳头的宽度、腰线的收放、裤脚的长度，到衬衫的领型、袖扣的材质，陈怀锦都提出了明确的要求，显然来之前做足了功课。他沉稳笃定的气度，与那张仍带着些许学生气的脸形成了微妙的反差，让店员们不敢再有丝毫怠慢。
最终，两套西装、四件衬衫、两双鞋及若干配饰，总价超过了五万元。刷卡时，苏晓雨暗暗咋舌，陈怀锦却眼皮都没眨一下。他知道，这身“行头”是他在上海这个战场上必要的“铠甲”。
除了外在，内在的“装备”同样重要。为了能更好地理解顶级豪宅客户的心理，也为了获取更多潜在的资源和灵感，陈怀锦开始有意识地接触上海的“圈子”。他通过林岳的介绍，参加了几次小范围的高端品酒会、艺术沙龙。在这些场合，他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倾听者，观察着那些成功人士的言谈举止、社交方式，学习着如何不动声色地展示自己，如何恰到好处地接话，如何在觥筹交错中捕捉有用的信息。
一次，在一个私人会所举办的当代艺术鉴赏沙龙上，陈怀锦经人介绍，认识了一位姓邱的年轻藏家，据说是某互联网新贵的独子，热衷投资年轻艺术家，出手阔绰，言语间带着富二代特有的张扬。
“陈总是做文化设计的？不错不错，有品位。”邱少晃着手中的香槟，上下打量着陈怀锦身上那套崭新的定制西装，眼神掠过他手腕上那块五十万的百达翡丽时，微微停顿了一下，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，“最近有个不错的青年艺术家，我投了点钱，马上要在外滩办个展。要不要一起去看看？顺便指点指点？”
陈怀锦听出对方语气中隐含的考较甚至是一丝挑衅，微笑道：“指点不敢当，学习。邱少看好的艺术家，一定有独到之处。”
几天后，陈怀锦如约来到外滩某画廊。展览主题前卫，作品充满实验性，价格标签也令人咋舌。邱少被一群朋友簇拥着，见到陈怀锦，热情地过来招呼，然后指着墙上几幅用综合材料拼贴、价格在六位数以上的作品，问道：“陈总，你觉得这几幅怎么样？我给几个朋友都买了，都说有潜力。”
周围几道目光也投了过来，带着好奇和审视。这些人年纪与陈怀锦相仿，但气质衣着皆是不凡，显然是邱少那个圈子的人。
陈怀锦走近几步，认真看了片刻。苏晓雨是学艺术的，耳濡目染之下，他也并非门外汉。这几幅作品技法新颖，视觉冲击力强，但仔细品味，内里的观念表达却有些空洞，更像是技巧的堆砌和潮流的迎合。
“色彩和肌理运用得很大胆，视觉上很有张力。”陈怀锦先肯定了一句，然后话锋微转，“不过，如果作为长期收藏，或许可以更多关注艺术家观念表达的连贯性和独特性。现在市场对这类风格追捧很热，但潮流易逝，真正能沉淀下来的，还是那些有坚实内核和清晰脉络的作品。”他没有直接说作品不好，但点出了“潮流”和“内核”的区别，既不失礼，也表明了自己的见解。
邱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，旁边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孩轻笑一声：“陈总说得头头是道，看来是行家。不知道陈总自己收藏了哪些青年艺术家的作品？也让我们开开眼？”
这几乎是直接的将军了。陈怀锦如果拿不出有分量的藏品，刚才那番话便成了夸夸其谈。
陈怀锦神色不变，拿出手机，调出几张照片，那是苏晓雨画展上几幅作品的图片，以及他之前在慈善拍卖会上拍下送给苏晓雨的那幅画。“我女友是学油画的，这是她之前的个展作品。我自己收藏不多，这幅是前段时间拍下的，王逸飞老师的《江南忆》，我个人很喜欢他作品里那种传统文人画意境与现代构成的结合。”
照片上的作品，无论是苏晓雨充满灵气的写生，还是那幅技法成熟、意境悠远的《江南忆》，在艺术性和完成度上，都明显高出墙上这几幅拼贴作品一筹。更重要的是，陈怀锦提到“女友是学油画的”，以及他能说出画家名字和作品特点，表明他并非附庸风雅，而是真正有所了解和品味。
邱少看了看手机屏幕，又看了看墙上自己力捧的作品，脸色有些讪讪。旁边几个朋友也凑过来看，有人低声说：“这幅《江南忆》好像听说过，上次保利小拍有一幅类似的，拍得不错。”“你女朋友画得很有感觉啊！”
那个出言挑衅的女孩也抿了抿嘴，没再说话。
陈怀锦收起手机，语气依然平和：“个人浅见，不一定对。艺术欣赏本就各花入各眼，邱少和各位喜欢的，自然有它的价值。” 他给了对方一个台阶。
邱少哈哈一笑，拍了拍陈怀锦的肩膀：“陈总谦虚了！有见解！走，晚上我组了个局，在罗斯福顶楼，一起喝一杯，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！”
这个小插曲很快在圈子里小范围传开。陈怀锦用不卑不亢的态度和扎实的见识，化解了一次潜在的“下马威”，反而让一些人对他高看了一眼。至少，他不是那种只会挥霍父辈钱财、对艺术一窍不通的草包富二代。
日子在忙碌和压力中飞速流逝。陈怀锦白天与苏晓雨泡在工作室深化方案，晚上常常要参加各种应酬，与潜在的供应商、技术伙伴见面。他迅速适应了上海的快节奏和高强度，也见识了这座城市的另一面：极致的效率与冷酷的规则并存，无处不在的机遇下是暗流涌动的竞争。
为了节省时间，他在公寓附近一家看起来颇有名气的发型工作室办了卡，单次剪发价格高达800元。第一次去时，那位来自香港、据说给不少明星做过造型的tony老师，看到他年轻的面孔和简单的穿着（当时西装还没拿到），态度有些敷衍。但当他坐在椅子上，平静地提出“两侧渐变，顶部保留长度，用发泥抓出纹理感，不要用啫喱”这样具体的要求，并且对tony推荐的所谓“最新潮款”明确拒绝后，tony老师的态度立刻变得专业而认真。剪完的效果，陈怀锦很满意，利落清爽，符合他的身份和年龄。他痛快地刷卡，办了储值卡。从此，每次去，tony都笑脸相迎，服务周到。
这天晚上，陈怀锦难得没有应酬，和苏晓雨在公寓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牛排馆吃晚餐。餐厅环境很好，人均消费近两千。苏晓雨切着盘中的牛排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怀锦，你有没有觉得，在上海，钱真的像流水一样？”她轻声说，“租房子，一个月三万；你那一套衣服，五万多；剪个头发，八百；随便吃顿饭，几千块就没了……这还只是日常。我们工作室这几个月在上海的开销，比在江临一年都多。”
陈怀锦放下刀叉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。他理解苏晓雨的担忧。这段时间，他的黑金卡流水惊人。虽然公司账户上因为德海项目的预付款还算充裕，但个人开销确实直线上升。
“晓雨，你说得对。”陈怀锦看着她的眼睛，“这里的花费，和我们以前在江临，完全是两个世界。但是，你要换个角度看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那些摩天大楼：“这里是中国财富和资源最集中的地方之一。我们花的每一分钱，无论是置装、社交，还是租住在这个地段，都是在购买‘门票’和‘工具’。更好的形象，能让我们在客户和合作伙伴面前赢得更多信任和尊重，减少沟通成本。更核心的社交圈，能带来我们靠自己在江临永远接触不到的信息和机会。住在这里，能让我们更贴近项目的脉搏，感受这座城市的节奏和需求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当然，这不能成为无度挥霍的借口。每一笔钱，都要花在刀刃上。就像那套西装，它让我们在恒璟的会议上，至少在外在层面不被轻视，能和吴老那样的前辈平等对话。就像那八百块的理发，它能让我每天节省打理时间，保持一个精神干练的状态，去见客户、谈合作。这些，都是投资，是对我们事业的投资。”
苏晓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但眉头仍未完全舒展：“道理我懂，就是觉得……压力好大。好像稍微不努力，就跟不上这里的节奏，配不上这样的花费。”
陈怀锦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，掌心温暖而有力：“压力就是动力。所以我们才要更努力地赚钱，用我们自己的本事，在这里扎下根，闯出名堂。德海的项目要做好，恒璟的机会要抓住。等到‘锦时’在上海真正立住了，等到我们靠自己也能轻松负担起这样的生活时，你会发现，今天的每一分投入，都是值得的。”
他拿起酒杯，轻轻和苏晓雨的杯子碰了一下：“别担心，有我在。我们会一起，把花出去的钱，十倍、百倍地赚回来。不仅要赚回来，还要让‘锦时’的名字，刻在黄浦江边最亮的那几栋楼上。”
苏晓雨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坚定和自信，心中的不安渐渐被一种并肩奋斗的暖意取代。她重重点头，也举起酒杯：“嗯！我相信你，也相信我们自己。我们一定可以！”
玻璃杯相碰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融进窗外都市夜晚的璀璨灯火与隐隐车流声中。这顿饭，吃掉了三千八百元。但陈怀锦觉得，它买来的，是两人之间更深的信任，是面对这座超级都市巨大压力的共同决心，以及一个必须实现的、关于未来的承诺。
在上海，花钱如流水。但同样在这里，只要你够强、够拼、够敏锐，赚钱的机会，也可能如江水般汹涌而来。陈怀锦知道，真正的考验，才刚刚开始。恒璟项目第二轮方案汇报在即，与吴老团队的对接也将展开，那才是检验他们这段时间所有投入和努力的关键一役。